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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说 师父好像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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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退散,只余一抹微光,引得几分遐想。
谢庭玉早早来到铸剑厅的门口等候,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心里不禁焦虑起来。
突然,一道人影从封闭多时的庭院大门冲了出来。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看不清真面目。他手里握着一把雕刻精美的宝剑,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状似疯癫,嘴里也不知嘟囔着什么。
谢庭玉猛然一愣,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修边幅浑浑噩噩之人当真是自己的父亲吗?
“爹!”他跟着那人步伐追了上去,拦住他的去路。
谢乘风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一痛,目光立刻转向他处。儿子长得太像他母亲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美丽。
他深深吸了口气,重新移回目光。“何事?”
“爹,您……”谢庭玉欲言又止,但思考片刻后还是问了出口,“您怎么这幅打扮?”
谢乘风当时一愣。他恍然片刻后眼中恢复了几分神采。要带着这把惊世之剑去见夫人,怎能穿得如此邋遢。
他嘴角扬起笑容,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说的对。我这般穿着去见你母亲的话太失礼了。”
谢庭玉觉得莫名其妙,父亲怎么如此奇怪,更破天荒地对自己笑。自母亲死后,父亲没有流过一滴眼泪,除了闭关不出,与往常无异。可谢庭玉面对这样平静的父亲,愈发觉得奇怪了。“爹,您无碍吧?”
谢乘风举起手中之剑郑重其事地嘱咐谢庭玉,“此器无名,形态变化莫测,吾最得意之作。我相信,你带着他定能为铸神山庄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谢庭玉眼中一亮,此剑剑柄雕刻精美,梅花图案栩栩如生。剑身长三尺七寸,微光下可见条条美丽的红色纹路。
他难以置信道:“你与阿衡闭关一月就锻造出此等宝物?”
谢乘风听到谢白衡的名字登时一愣,脑中闪过谢白衡从容祭剑的画面。他再次避开谢庭玉炽热崇拜的目光,兀自望向天空。
红霞早已经消散,乌云却悄然布满天幕。整个天,灰蒙蒙的,压抑躁动,仿佛风雨欲来。
“阿衡呢?怎不见他出来?”谢庭玉不见谢白衡跟在父亲身后,开口问道。
谢乘风梗咽住了,话至嘴边又吞了回去。最终他指了指山庄大门的方向,“他走了。”
“此话何意?”谢庭玉一颗心悬了起来,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您将他赶走了?”
谢乘风重重地点了点头,指责道:“别急着怪我,若非你离经叛道,不顾人伦,他也不会走。”
谢庭玉黛眉紧促,怒道:“你这是忘恩负义!若非他以血养剑,怎有山庄今日!”
谢乘风哈哈苦笑了两声,控诉声声,字字珠玑,“我们救他养他。可他将我儿都拐走了,让我谢家断子绝孙,颜面何存!”
谢庭玉一时语塞,心中情绪百转千回。过了半晌,他鼓足勇气语气坚定道:“这一次我不会当你的乖儿子,我要把阿衡追回来!”
谢乘风怒气攻心,狠狠甩了谢庭玉一巴掌。“逆子!你追不回他的!而且你必须拿着这把剑,斩尽伤害你娘之人!替你娘报仇!”
“哼!”谢庭玉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果决离去,只给人留下一道决然的背影。
而这一别,就是天人永隔,再不相见。
谢乘风望着儿子离开的身影,神情暗淡下来。他摸着还带着余温的无名,口中喃喃着,“我儿,不要怪我。你是夫人最后的骄傲,我不能任由他毁了你……”
天,忽得下起雨来,无情地洗涤着大地。天地间除了雨声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一时之间静的可怕。
铸神山庄后山,一处幽静之地。
山风阵阵,吹起滚滚树涛。天上细雨不断,落在叶子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又滴答一声落到伞上。
水蓝色的油纸伞下,是一方小小的墓碑。执伞之人静默而立,为墓碑遮住了风雨,撑起了一方天地。
一伞,一人,一墓碑。微风更兼细雨,何处不凄凉。
雨中人锦衣华服,身姿挺拔,哪怕岁月在他脸上刻上深深的痕迹也难掩住斐然风采。
谢乘风将伞挡在碑上,自己任凭风吹雨打。他理了理头发和衣襟,满意以后才俯身用袖子擦去墓碑上的落叶和水渍。
谢乘风怜爱地抚摸着碑上的名字,自言自语着,“夫人,为夫新换的这身衣服可还合适?我找了好久才找了这么一身。”
“我许久不来见你,你是否怨我了?”他对着墓碑痴痴笑了笑,温柔地说:“你要是生气,就像从前一样在我胸口锤上两拳。我保证不反抗。”
“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你这女扮男装的扮相实在拙劣,我一眼就看出了你……我就想呀这姑娘当真天真可爱……”
谢乘风滔滔不绝地说起从前,幸福在脸上洋溢出来,像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可没过多久,笑容瞬间凝固。他垂下眼眸,摸了摸两鬓微霜,苦笑一声。“一晃眼,你我成婚都二十余年了。我未曾想过你会先行离去。与你这一别数月,可我却觉过了数年,你看我两鬓都斑驳了。”
“我如今模样。也不知,你再见我时还认得出我吗?”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谢乘风泪眼婆娑,一阵哽咽。
男儿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纵然是铁骨铮铮的山庄之主,也有铁汉柔情之刻。
“夫人,可莫笑话我哭了。没了你,我的生活早已经是一潭死水。”谢乘风倔强地擦了擦泪水。可眼泪就像决堤了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仿佛要将过去挤压的悲伤全部倾泻出去。
微风细雨,一只落单鸿雁掠过天际,传来一声哀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不断回荡,令人更觉得凄凉。
谢乘风拿起无名,对着墓碑淡淡道:“阿衡于我们而言,是福也是祸。我知道你当时定让他离开,怕他遭我毒手。夫人啊,你果然了解我。他现在成了这把惊世名剑,日后用它替你报仇,也不枉你对他的养育之恩。”
“我没有告诉庭玉此剑是用白衡血肉所铸,只骗他说谢白衡被我赶走了。咱们的儿子一如你我,皆是深情之人,我恐他一时做出糊涂之事。”
“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有告诉他。此剑由人命铸成,更要由人命开刃。自愿献祭之人会得到灵剑回应,完成他的杀怨。”谢乘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出准备好的匕首,在单雅的名字旁刻上自己的大名。
谢乘风三字端正大气,苍劲有力。谢乘风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笑了笑,“生不同时,死能同穴,非是说说而已。”
他起身站定,划破自己的手指,将血迹涂抹在无名剑刃之上。他义无反顾地念起古老神秘的咒语,“以吾之身,饲九幽剑灵!剑锋顿开,消吾之怨!”
咒语完毕,血被剑快速吸收,散发出幽幽红芒。剑身上的红纹像花一般绽放,有种说不出的美丽诡异。
“阿雅吾妻,奈何桥上等我一等。”谢乘风将无名抵在脖颈间,应了咒的剑刃变得锐利无比,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刹那间鲜血淋漓,喷涌而出,为绿色的世界染上了一抹鲜红。
登时,天空响过巨响,一道惊雷闪过。飘洒的细雨变作瓢泼大雨,倒灌而来。
更令人惊愕的是,这雨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像极了二十年前在坠星地的那场血雨。
无名之剑就像有了生命一般悬浮在谢乘风尸体之上,似初生之犊见了母亲一般,吸纳他身上的怨气生气。
吸尽怨气,无名更贪婪地吸收后山灵气。顿时,死息笼罩天地。如同凛冬降临,草木凋零,一片荒芜。无数飞禽走兽无处为家,四散奔逃。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无数闪电在空中交错盘旋,仿佛将天都劈裂了。
灰蒙中,无名散发出美丽光芒,红芒耀耀,刺痛双眼。剑影叠叠,雷光闪烁,交相辉映,迷离梦幻。一道高大挺拔的人影自光影中出现。
风,吹起赤红的发丝,露出隐藏在阴影中的俊美容颜。熟悉的银色面具在电光中熠熠生辉,一只血红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冷漠的眼神恍若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人声,语气中带满惊愕和怨怒。“阿衡!你……”
谢白衡寻声而望,只见对方面色煞白,表情无比复杂。可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谢庭玉望着雨中持剑的身影,还有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谢乘风。这一刻,他犹豫了,迟迟不敢再向前一步。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他最信任的人会杀掉他的父亲。
电闪雷鸣,血雨如注。一如现在谢庭玉的心情,五雷轰顶。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凝望着对方,谁也不肯迈出第一步。谢庭玉深吸口气,略过谢白衡,颤抖着向谢乘风走去,一步一步重如千斤。他碰了碰谢乘风的手臂,轻轻呼唤。“爹?”
可冰冷的尸体哪里能回应谢庭玉的呼唤,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微微扬起的笑容,好像在睡梦中一般。谢庭玉拼命地捂住谢乘风脖子上的伤口,但鲜血早已流尽,他所做皆是徒劳。
谢庭玉抱着父亲冰冷僵硬的身体,整颗心都沉了下来。明明几个时辰前还是鲜活的生命,可短短一瞬却阴阳两隔。过往的回忆一一涌入脑中。那一声声严厉的训斥,也成了现在最奢望的存在。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和父亲最后的时光却是吵架。
冷雨停歇,谢庭玉第一次觉得雨比雪更冷,更冷。
母亲走了,父亲也去了。世间除了阿衡,再无亲人。可阿衡却成了杀害父亲最大的嫌疑人。
谢庭玉泪流满面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质问身后站着的那人。“阿衡,为什么会这样?”
谢白衡缄默不语,静默而立。他身着一身血纹白衣,手持一把寒光冷照的长剑。剑纹和衣服上的血纹一模一样,一时之间,人如剑,剑如人。散发着浓浓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谢庭玉得不到回应,抬头看了一眼谢白衡。嘶声力竭地怒吼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谢白衡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似被唤回了一分神识。银色的面具映衬地他更加冷酷,犹如冷面猎手,在等待自己的猎物。“你,非是我之猎杀对象。”
“你!”谢庭玉胸口一滞,只觉得口中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你?无碍?”谢白衡的心莫名揪了一下,顿了顿,方关切道。
谢庭玉再一次重复自己的问题。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生怕谢白衡给出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回答我,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谢白衡看着谢庭玉绝望的模样,脑中闪过一丝回忆。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一时茫然了。他举起手中之剑,幽幽道:“他乃祭饲者,死,是他之愿。”
谢庭玉低头看了看父亲。谢乘风的表情宁静祥和,嘴角还带着微笑。这根本不像是被杀者才有的表情。他瞥过头去,墓碑上,单雅,谢乘风之墓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中。被血雨淋红的字体,瞬间刺痛了谢庭玉的神经,叫他痛彻心扉。
原来,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
刹那间,和父亲临别前的画面映入脑中。“带着无名,开辟出新的天地……为你娘报仇。”
谢庭玉恍然明白,父亲笑容背后的深情。他的死早有预谋,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纵是地狱也是天堂。也幸好是自尽,阿衡才不是杀父仇人。还好,在这世间,他还有一个至亲之人。
他低着头,痛哭流涕,哪里还有君子雅风。
谢白衡也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伤心欲绝的人。只能用他短暂而浅薄的知识询问,“你要报仇吗?用你的命祭我。我可以助你。”
谢庭玉不觉一愣,缓缓抬起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白衡。一模一样的容貌,独独多了额头间的一簇红纹。可他却不记得自己,这个人真的是谢白衡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是谁?”
和谢白衡生的一模一样的人,淡淡回答。“吾乃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