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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相府梁上君子逢道友,剑声怒啸寒刃出义收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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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立业廿载余,锦袍持笏金銮登。
宦海消磨生华发,满堂金玉宗谱空。
风摇玉树林前秀,病骨枯干无力争。
房栊绣楼困娇娥,红笺细语鸳鸯梦。
皓大的月亮下,一个白色影子跃然而起,飞过一排一排屋顶,脚下轻盈,身姿飘逸,动作利索,飘飘欲仙,仿佛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林赋衡隐藏在飞檐后,看着下面街道上巡逻的士兵,若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顿板子。
巡逻的士兵俨然没有发现一道身影从他们上方悄无声息的凌空而跃。
赋衡轻轻落地后,远望前面有一座气派十足,规模不小的府邸,两座石狮威风凛凛的坐镇在府前,让人望而生畏。
悬在门楣上的匾额,借着灯笼的烛光看去,端正且力道浑厚有劲的三个大字:“丞相府”。
赋衡讶然,想不到这么容易便寻到了相府,此郊区西郊乃王公大臣们的住宅区,极个别爵府均为圣上颁布诏令而建,东郊则是富商大贾以家私买地建造宅院。
相府门口的街道很宽阔,看守的家丁正巧站在檐下,视野开阔,若从这个方位的上空飞过去,肯定被发现。赋衡思索:“看来,不能直接从这里进去。”
费了番功夫后,绕了两条街,终于,在丞相府东侧那道墙下一跃而上。
丞相府很大,灯火通明,里面的守卫更是森严,几班人轮流巡视,里里外外水泄不通,赋衡在屋顶上打量院子的格局,她此刻的位置应该是在前堂的屋顶上,若要去书房,必须得去后堂,她蹑手蹑脚的挪动位置,耐心等待着一班卫队交接,屏气凝神,然后以最快速度飞去后院。
找到丞相书房后,又跳上了屋顶,不过,她却怔住了,偌大一汪清池中,银光乍泄,水波潋滟,冰轮映在水里,如同被洗过一样,显的更加清澈,明亮,却也更加清冷。
一处隐秘的住所吸引住她,夜色下,翠绿的竹蒿变成了黛色,将一座阁楼似掩似遮的葱葱围住,只从轩窗流泻出柔柔的烛光。
没想到相府的前院大气简单,可是后院却如此的别出心裁。能让丞相花这般心血筑造的景苑,一定对丞相很重要吧!
远远传来脚步声,赋衡停止猜想,伏下身去,一位身着华服,脚步稳健的中年男子走来,身侧跟随一位手拿宝刀,黑色衣袍及膝的年轻男子,与那中年男子一块进了书房。
赋衡轻轻掀开一块瓦,只露出了两指宽的缝儿,里面的烛光笼在面上,这个位置选的不错,接近丞相书桌,从这个角度看,刚好能看见丞相谢戈与那黑衣男子。也幸亏她是练武之人,听力比常人要好上许多。
进到书房里面,谢戈坐在太师椅上后,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去端茶碗时,那黑衣男子弯腰作揖道:“回禀大人,我们的人传来消息,云南王最近操练士兵有些频繁,且城墙又筑高了许多,最重要的是,我们埋在云南王府中的眼线失踪了几个。”
此话刚落,谢戈擎着茶盖的手轻颤了一下后,很快又若无其事的掀开茶盖,将漂浮着的茶叶撇到一边,轻轻吹走热气,小抿了一口后说:“可查出是何人所为?”谢戈此言语气毫无起伏,仿佛折的不是他的人一般。
那黑衣护卫的脸色顿时变得紧张,低头弯腰道:“卑职无能,还未查出,对方出手甚是果决,在此之前,从未察出有任何异常。”
谢戈脸色僵硬,没有回话,却闭上眼陷入沉思,片刻后站起来踱步,经过那护卫身侧时,抬手轻扶了那护卫作揖的手臂,那护卫会意后,知道丞相不会降罪于他,心中舒了口气,也缓缓随着谢戈的步伐,仔细听着谢戈道:“今天在朝堂上,皇上念了云南王的奏折,又向朝廷索要军饷。”谢戈冷哼一声,继续道:“皇上又岂能顺了他的意,将老虎养肥,最后来咬他自己?皇上昨日召我和张远之大人谈论苗疆与幽州边境存在的隐患时,突然提到削藩一事。”
谢戈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书桌前负手而立。
“看来即便今日没有云南王索要军饷的折子,他也早就有削藩的意思,当初让他镇守云南,敕封云南王,一是他帮助皇上登基有功,又手握重兵;二是怕他居功自傲,在朝廷拉拢人心,遂把他放野在外;不过,如是长期放任他不约束的话,他的心会越来越野,再难驯服。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是削藩一事必须循序渐进,要是惹恼了云南王起兵造反,一个云南王倒不怕,就怕蜀国还有个镇国公,这两人一旦联起手来,到时,兵败宫倾,费尽心机拿下的江山,岂不又要拱手让人了。”
谢戈又转问道:“蜀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黑衣护卫答道:“蜀国那边倒没什么,只是镇国公的世子要成婚了。”
谢戈道:“哦?却是与谁家结亲?”
黑衣护卫道:“不过是当地的一名商贾之女,家境殷实,且也是书香人家。”
谢戈突然问道:“他那世子可是双十年龄?”
护卫道:“刚过十九岁。”
“嗯……”,谢戈捻着胡须深思。
那黑衣护卫又说:“大人,还有一事”
“哦?”,谢戈锐利的目光一闪,令他道来。
“我们的人发现,在苗疆”一语未完,屋顶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随即便是剑声响起。
两人皆是一惊,噤声不语,紧张的盯着屋顶,那打斗的声音不停变换着位置。
这还了得,哪来的毛贼,敢在丞相头上动土,那护卫忠心保护着丞相出了书房,其他卫队听见声音后快速赶来,列在丞相身前,将其护在身后。
只见屋顶上,一位白衣“男子”与一位黑衣男子打得不可开交。
丞相谢戈身边那护卫欲前去将其擒拿,却被谢戈拦住。
而那二人相继运用轻功,黑衣身影追赶着白衣身影,就这样离开了相府。
那忠心护主的护卫焦急道:“大人。”
谢戈一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后,只留黑衣护卫一人,谢戈说:“你我二人今日的谈话就算被他们听去也没关系,若捡其中重要的来说,就是折了几个探子的消息,其余的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你去找人替补探子失踪后空出来的位置,先撤出云南王府,另外,再派人寻找失踪的探子。”
谢戈突然想到那黑衣护卫方才在书房中还有未尽之言。
黑衣人追了几条街,赋衡见他如此“执着”才停了下来。
两人似对峙一样,盯着对方,赋衡诧异,那黑衣人虽是冷漠,可眼神中却无半分敌意。
刚才在谢戈书房的屋顶上,林赋衡听到重要部分时,突然心头一丝异样,因多年练武,所以敏感度和警惕性变得极高,当下,向右扭头看去,一名黑衣蒙面人就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的位置,虽未对她出招,不过那黑衣人双臂交叉于胸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一双狭长的眼睛戏虐的看着她,顿时,惊讶,怒意,一齐涌上心头。
是此人的轻功太高还是自己太专注了,竟未察觉到。此人站在这么近的距离,若想偷袭,定能中伤自己,可是他却放弃这个机会,以无谓的姿态看着自己,就像他掌中猎物一样,赋衡握住腰间软剑,那黑衣人也将手中的剑横在眼前缓缓拔出,顿时,鞘中利刃,锋芒毕露,剑上寒光映得他的眼睛更加冰冷,深邃。
对峙片刻,那黑衣人主动出招,赋衡全神贯注,以气御剑,却只守不攻。
赋衡刚才见他所使用的招式以及轻功皆是出自武当一派,虽在招式上有些差异,但却殊途同归。而自己的功夫都是师傅所教,她便一眼认了出来。
师傅的功夫向来不外传,此人与师傅定有关系。
赋衡将剑收回,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武当弟子,却是师承何人?”
那黑衣人并未答话,蒙面下的嘴角轻轻一扬,赋衡虽未看到,但是从他的眼中察觉到一丝丝嗤笑之意。
赋衡暂且忍着心中的怒意,先搞清楚他的身份为重,若他真的是师傅另收的弟子,岂不伤了同门之谊。
况且他和自己过招时,使用的招式虽招招致命,但却早早收了剑势,转移锋芒,看来他对自己确实没有恶意,而且自己刚到洛阳,没时间去结仇结怨,应该不是冲我而来,想必他也是冲着相府而去,遇到他只是巧合。
赋衡说:“今日之事,全当我与阁下论剑而已,阁下只需说出身份便可。”
那黑衣人在赋衡的注视下,似“抗议”般的左右摇了摇头,赋衡无语,这个人,存心拿我来消遣。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什么人”。巡逻的士兵赶过来。
赋衡朝士兵的方向望了一眼,再回过头,那黑衣人竟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跑的比兔子还快!赋衡轻轻一跃,也全无了踪影。
清澈的湖面上不仅映着星辰月宫,还映着一位石桥上步履匆匆的美人儿。
浅枫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消一会儿,又恢复平静,心下担忧,不知发生何事,让丫鬟们打听了一下后,又得知自己的父亲回了府,现下在书房里,便匆匆赶来。
话说谢戈待那黑衣护卫交代完密探的消息后,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渐渐的陷入了沉思。他恍惚想起那俩人的轻功,似曾相识,却又无任何头绪。
开门声突然响起,谢戈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的阖上眼睛,这府中上上下下哪一个敢不敲他房门,向来进他书房不敲门的,只有他那独生的掌上明珠,待人走进来后,谢戈睁开双目,满脸堆着慈祥和蔼的笑容,:“是枫儿,枫儿几时回来的。”此刻的丞相谢戈仿佛不像是朝堂上位极人臣的丞相,而是一位寻常人家和蔼可亲的父亲。
浅枫虽知道父亲无碍,但是这一小段路上还是提心吊胆,进了屋里看到他父亲面色,神采皆与平常无二,忐忑不安的心中方平静了许多。自她母亲去世以后,身边只剩下父亲一个亲人,此时,听闻府中闹刺客,她更害怕这份唯一的亲情离她而去。
浅枫平日端庄自持,尽显大家之风,不过在父亲面前,还是露出了一副小女儿姿态,道:“女儿是今天傍晚到的,女儿听闻适才府中竟来了刺客,怕爹爹您受伤,所以就赶过来瞧瞧。”
他的女儿是极其孝顺懂事的,尽管自己宠爱万分,也从未有骄纵跋扈,任意妄为之事,心中一暖说:“那两个小毛贼算不上什么刺客,哪有刺客不刺杀目标,反倒与别人打了起来,只是弄坏了几片瓦,并未伤到爹分毫。”
浅枫挪步至她父亲身侧,替他父亲轻捶着肩膀,问道:“那谢弋何在,刺客出现时,他可在您身边?”
此前从未觉得劳累,可经浅枫这么一按,却大有松快之感,谢戈说:“那俩毛贼出现时,谢弋一直跟在父亲身边” 似安慰一般,拍了拍浅枫在他肩膀处的手,说:“枫儿就放心吧,啊。”
于是,父女俩人就聊了会子天儿。
当她听到她父亲有了为她选夫婿的打算后,心头没来由的一颤,气息慌乱,随后又恼又羞,气冲冲的坐到一边,不理会她父亲,谢戈只当她是害羞,缓缓走至浅枫身边,温言劝慰道:“枫儿不必害羞,做女儿家的都有这么一遭。”
谁知浅枫依旧不语,眉间若蹙,神态郁郁。
谢戈见状,料定她是已有中意的人,了然于心的笑着说:“枫儿若有相中的人,不妨说出来,让为父帮你做个参详。”
此言一出,浅枫更觉羞愧难当,满面通红,比刚刚更急更恼,谢戈见女儿作此态,笑容瞬间凝固,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劝慰,只好将此事作罢,道:“为父收回刚才的话,此事不急,不急。”
浅枫却道:“非是女儿不通事理,只是此事不比别的,是一辈子的大事,俗话说,出嫁从夫,若他实非良人,难道让女儿一生都跟着他受委屈吗?即便他人中龙凤,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若不与女儿心意相通,两情相悦,那女儿也是不嫁的。”
谢戈听后,恍然大悟,“说来说去就是要自己挑女婿”,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孩儿家自己去挑选的,忽又转念一想,“是啊,终身大事,又岂能不顺自己心意的,自己已年逾四十,早年育有一子,养到几岁却夭折了,虽后来又诞下枫儿,弥补了丧子之痛,但是夫人产后身子虚弱,一直保养也未见好,最终也是撒手人寰。可笑我位极人臣,却连至亲至爱都守不住”每每想到这里,都不免心中大恸。
“如今独剩枫儿一个女孩儿,枫儿自小又没了娘亲……哎,罢了罢了,只要她高兴,开心就好,其他的什么世俗常理都作罢了……”
回到客栈后,林赋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黑衣男子和他使用的剑法,一直回荡在脑海中,他剑法虽是纯熟,可是内息却显轻浮,分明元气大伤过,难道他以前受过重伤,伤了根本?
这也说不通,若是这样,那固本培元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且期间不可动武,可是这黑衣人的剑法这般纯熟,肯定和自己一样,练了十多年,他受的伤绝不是一般剑客所受的剑伤,像是超出他承受范围内的重器所挫,又或者是天生的?
那他又和武当什么关系,她越想越乱,眼睛也越来越沉重,上方的帐幔渐渐变得模糊,最后陷入了沉睡。
次日清晨,林赋衡醒过来时,便发觉有人在自己屋子里,意识瞬间清醒。
“是月儿啊,月儿醒的好早啊”。赋衡觉得身体有些疲倦,可还是迅速的起了床。
月儿听见声音后,自觉的过来帮赋衡穿衣。
赋衡说:“这些我自己做就行,月儿不要太辛苦。”
月儿却沉默不语。
赋衡没有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与月儿,她自己尚不清楚,不想让月儿跟着她一起劳思费神。
再过半个月就是秋闱之日了,虽然她对自己很有信心,不过,这并不保证就会万无一失,所以她需要再谨慎一些,不再去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专心读书,以备应付秋闱。
又过了几日,赋衡本来在专心读书,月儿在一旁添茶伺候,时不时的讨论书中所流芳后世的古圣先贤。
就在林赋衡与其念道“四书五经”中的“大学”里的一段话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敲门声却响起,月儿开了门后,一名身材矮小瘦弱,皮肤白皙稚嫩的小厮说:“请问林赋衡林公子在吗。”
赋衡闻声,抬眼望去,不假思索,很快断定这人她认识,只是一时想不起与见过的哪一个人对号入座,因为此人的胡须刻意粘上的太过明显,此举无非是不想让她认出来,不曾想却欲盖弥彰,反倒让人看出了端倪,不过赋衡并没有拆穿,客客气气的说:“在下就是。”
那小厮从怀中掏出一封黄皮信封,双手呈交给了月儿,声音咕咕哝哝的说:“这是我家小姐吩咐我送给林公子的。”
不必说赋衡疑惑,就连月儿也甚觉可疑,听此声音后,竟不自觉的拧起了眉心,且不说那“大胡子”,眼前的这个小厮无论从面貌或是身材来看,都不像是整天干粗活身材健壮的家丁,不但行为举止浮夸,而且穿在身上的那件家丁的衣服一点都不合身,宽宽松松的,像是偷了别人的衣服。
答案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月儿的眼神游移到呈着信封的手上,那双纤细的手,如何能与男子粗糙的手沾边。月儿疑惑的接过信封交给走过来的赋衡。
赋衡深邃的目光一扫而过,此人周身感觉不到一丝杀气,乔装打扮的痕迹如此明显,很显然他不精通此术,扮相很是滑稽,就像唱戏的小丑一样,即便如此,赋衡始终保持一丝警惕,既然对方有意隐瞒身份,她也不想不知趣的讨问真相,索性拆了信封,看个究竟,白纸上是清秀的小楷:
“衡君亲启,不知公子近来无恙否,上次扰君雅兴,妾亦万分愧疚,今日黄昏戌时,妾当履行诺言,带君一睹上京之风,望君不负妾之相邀,洛水石桥候,枫字。”
字里行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绵绵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