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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千思万虑道学加身立场难,天下同仁一念疑惑由心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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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眉低笑算人心,道学加身立场难。
千丝细织疑心网,万缕难寻网中结。
狂傲风发意内敛,张弛有度知进退。
沉冤昭雪秋坟唱,唱罢秋坟泪未歇。
从砖瓦落下的雨滴形成一卷珠帘落在地上碎成水花,水缸里的鱼儿游来游去。月儿给赋衡和苏协看了茶,就站在赋衡身旁。
苏协站起身来,双手作揖弯腰行礼:“苏协多谢林大人救命之恩,古人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日后林大人有任何吩咐,协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赋衡刚坐下,又要站起来,月儿搀着赋衡走到世子面前,赋衡双手作揖比苏协的手更要低一点,:“世子,切莫行此大礼,这是林某分内之事。”
苏协双手抬起赋衡,:“大人请坐,莫再动了伤口。”
苏协打量着赋衡,听闻当今状元年仅不过十七岁,与自己只年长一岁,想到在断崖处救自己的身手,如此本领本应风发肆意,没想到如此端庄持重,不卑不亢,眼神坦荡又有些疏离,即使带病之身,脸色苍白,也难掩其丰神如玉,风华绝代的容貌。独树一帜的风格,有的官员见到自己一脸巴结,也有的避之不及,他与其他官员的态度不同,想必是多年读圣贤书修身的缘故。
当日在断崖见到苏协,从言行举止来看倒是温文儒雅,以为不过是在他乡故而与人为善,可是刚才的接触,此人儒风之气和仁义之心倒不像是装的。
赋衡温凉的声音说:“不碍事,只是皮外伤,世子,刺杀您的人有可能还会席卷而来,洛阳城不一定会很太平,您最近还是少出门。”
苏协愧疚:“因为我,弄的举国上下不得安宁,我实在愧疚得紧。”
赋衡听得出苏协说的是京城的官话,略带些云南的口音,赋衡持恭谨态度:“世子见过皇上了吗。”
苏协温文尔雅的说:“已然见过圣上。”
赋衡理了理袖口,看似随意的说:“那圣上有没有问过世子当日的情形呢?”
苏协颇觉此话暗藏的意义,赋衡也没漏掉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苍白的脸上多出些温和,并解释说:“刺杀世子,事关重大,若不早日查清,只怕人心惶惶,也有损圣上颜面。”
苏协心想:原来如此,便说:“圣上问过了,当日情形已详细禀明圣上。”
赋衡说:“那圣上有何决策。”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圣上只留下谢相一人,我与其他人都已被遣退下了。”苏协如实说来。
赋衡暗自审度,皇帝行事本就阴诡,既不让苏协听见,他们密谈的内容无非事关刺客的身份和云南王府。
赋衡了然于胸的看着大堂外,似是回忆说:“刺客藏匿太深,我赶到树林时,双方刺客已经死的所剩无几,我原本想留个活口,抓回来好好审问。”
听到这里,苏协一瞬不瞬的盯着赋衡,可赋衡不慌不忙的说:“只可惜跌落山崖时,被另一个刺客刺死了,我肩膀上的伤也是由此而来。”
阵阵凉风吹过大堂,凉气像是要穿透赋衡的肤骨一般,赋衡下意识紧了紧领口,双手交叠在了一起,放在双腿上,眼神飞快地看了一眼苏协,又看向从屋檐处落下的雨滴,又继续说:“我醒来时,问我的手下有没有在崖下发现别的可疑人,他们说没有,皇上派的御林军也说只找到我一人,想必是河流湍急被冲走了,即使找到了也是一具尸体。”
赋衡敛下眼眸,想到那名“念姑娘”,也不知她怎样了。
赋衡用茶盖撇去飘着的茶叶,暗自瞥了眼苏协,从他的脸上得出了判断,苏协信了。可是他眼底竟有一丝庆幸,赋衡眉眼含笑,饮了一口茶水,端起茶盏双手捂着,她现在好想拿暖炉取暖,只是连深秋都未进,这么早就用暖炉,让别人看见,只怕又多一些非议。
宫铃被风摇曳的铃铃作响。
永安帝负手站在御书房门口,脸色就像外面的天气一样,不太好看,想起王德昨日报前去迎接世子的御林军伤情惨重,去了百人,只有十几人回来,可见刺客的实力不容小觑,突然心中一丝异样,忽然开口问旁边的太监:“你去传旨时,他的伤看起来怎么样?”
那太监慌张的思考永安帝的话,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启禀皇上,林大人脸色看着很苍白,由他的侍女搀着来到大堂接的旨。”太监只是怕永安帝知道他收赋衡的银子,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永安帝望着远方阴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丝毫没把那太监紧张不安的样子放在眼里,转身踱着步子,忽然说:“你去把昨日给林大人治伤的御医叫过来。”
那太监迈着小碎步慌张的走了出去。
淅淅沥沥的秋雨润湿了岸边垂柳的叶子上,越发的青翠欲滴,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树干上的绳子拽着摇曳在水面上无人摆渡的莲蓬小舟。
除了雨声外面一片寂静,有少许的乐器声和少女的吟唱声由籁音阁中传出来,一位白衣少女脚步轻盈,发丝和衣襟被雨打湿,少女冷淡且凝肃的神情和载歌载舞的舞女形成鲜明的对比,走在二楼的走廊中,打开一扇门进去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丝竹悦耳。
一位白衣女子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少女,看着窗外像是赏雨又像是思考些什么,许是知道进来的是谁,也没回头。
那白衣少女恭敬的说:“主子,我们的人报云南王世子从皇宫出来后,过了半个时辰,谢戈也出来了。”
白衣女子一听苏协与谢戈从宫里出来前后相差半个时辰,心中一紧:“为何是半个时辰后谢戈才出来,这半个时辰里谢戈与皇帝说了什么。”
白衣少女低着头:“属下愚钝,未能打探出来。”
从侧面看去,白衣女子不似往前一样带着面纱,神情也没有一点烟火气息,清澈的眼眸有些光亮:“那就是与云南王府有关,皇帝终究是不信任云南王府的。”
白衣女子讽刺的笑了笑:“我险些忘了,云南王府本就是皇帝用来对付蜀国的。”
那白衣少女说:“谢戈这个老东西也没安好心,不如…………。”
白衣女子知道她想说什么:“杀了他尚且不是难事,仇是报了,可是那些冤死的亡灵呢,还怎样正大光明的给他们立牌位,若是谢戈无缘无故被人杀死了,只怕会成就了他的美名。要让他活着,要以国法处置他,要让世人知道他做的那些勾当,要给含冤而死的人正名。”
那少女恍然说:“是属下一时糊涂,还有一事,世子去了状元府。”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拿起茶杯,吹着热气,一双杏眼千思万虑。
由刚才的淅淅沥沥的雨滴变成了似牛毛般的细雨,轻风一吹就散成了雨雾。
赋衡感受到脸上凉凉的,不经意的问:“世子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知道您路线的,除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有心之人,还有就是比较了解你的人,这等大事,就算细枝末节都不可疏忽。”
尽管赋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她话中的意味,察觉不到重点在哪,猜不出她的心思。可还是点到了苏协,散发儒雅气息的脸上有些慌乱,若真的毫不知情,又为何作此状。
赋衡扫了一眼苏协,便垂下眼眸,笑了笑说:“这件事情本就棘手,世子一时想不到,也是情有可原,这本来就是我等食朝廷俸禄的官员所担忧的,下官只是一时兴起,与世子多谈了几句,世子受了惊吓,是下官思虑不周,不该这样问,世子莫怪。”
苏协彬彬有礼的说:“林大人状元之才,聪慧过人之处,乃是协远远不及的,只是除了父王派的都护府的人以外,再没有他人,登记造册的府兵若有调遣,均有记录,若是调遣外地,也需得有当地刺史的官印凭证,而且还得符合圣上的旨意,绝不敢私自调用。”
赋衡笑了笑,缓解气氛:“世子言重了,下官只是为了世子的安全着想。”
赋衡面带微笑,却将疑惑压在心底。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自己刚才提到刺客时,他很担心,一听说刺客死了,又转而平静。还有他刚才的紧张,他说他对刺客毫无头绪,足以证明他撒谎了。这些在赋衡心里挥之不去。但是苏协品行不像是卑劣之人,苏协所言不假,国家自有法度,云南王做什么都有其府衙奏报京上,难不成他难言之隐的疑虑背后事关云南王府?云南王府派的两千精兵又何须动用暗卫,既不是府兵,那会是什么人?究竟什么事会让一个道学之气的书生不能坦荡直言。
永安帝凌景深负手背对门口,面向着御案,听身后的太监说:“陛下,陈御医应宣而来。”
陈御医跪在地上:“陛下万岁,不知陛下宣臣而来所为何事。”
永安帝挥了挥手,示意别人退下后,待殿里只剩陈御医和凌景深二人后,凌景深转过身来看着俯首在地的陈御医说:“林大人的伤很严重吗。”
陈御医如实禀告:“启禀陛下,臣当日只是给林大人把的脉,从脉象看来只是有些内力虚亏,并无他碍。”
脉象!凌景深虽是疑惑,但语气却是责备的道:“你没给林卿治外伤吗。”
陈御医怕凌景深降罪给他,急忙解释:“林大人当时说,他只是皮外伤,而且没伤到要害,已经用了药,就让臣搭了搭脉。”
可凌景深却想到刚才那传旨的太监却说“脸色苍白。”那分明是受了重伤,血不归经,为何只是内力虚亏。凌景深让御医退下去后自己在御书房中思考着。
此等肆意少年到底是何来历,他不拢络朝臣,不结党营私,不贪财,不爱色,武功又高,他的无为装的很像,藏锋隐芒时也敛不去那一身风骨,凌景深背着手缓缓走向门口,空荡的殿内只有他的脚步声,难道真的像他说服谢戈的那些话,做一名济世良臣。凌景深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疑虑,命令道:“鉴心使”。
随即殿内多了一道黑色身影。
苏协走后,又有好几个朝廷官员络绎不绝的前来探望,赋衡头疼,只能推脱说因为天气潮湿伤情反复,需要多休息而躺在床上谢绝见客。
晚上,一位不速之客到来,赋衡受了伤,但警惕之心丝毫不减,赋衡坐起来穿好衣服也不点灯,等着门外的人进来,不料,门外的人竟说:“林大人自诩光明磊落,竟然在黑暗中见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赋衡仔细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隔空对着门外不屑的说:“满堂烛火自是对光明正大之人,黑暗见客自是对宵小之辈。”
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一位白衣女子飘飘然飞了进来,借着月光,赋衡看清是上次那个要刺杀她的白衣女子,确切地说是江南阁的阁主,竟不知这次是为何而来?
再次见到她,赋衡没有第一次那样慌乱,白衣女子也察觉到赋衡周身的淡然,只是傍晚时分,听手底下的人报,状元府谢绝见客,原因竟是天气冷,伤情竟加重了,所以来一探“虚实”。
赋衡起身默默的将蜡烛点燃,白衣女子看着她的动作:“现在林大人将我视为光明正大之人了?”
赋衡不冷不淡的语气:“在下最近受了点伤,怕姑娘一时兴起在黑暗中指点在下,在下无力还招。”
白衣女子没有计较赋衡语中的揶揄,待赋衡将蜡烛点好后转身坐下,她也跟着坐下,此时烛光把屋内由刚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驱赶走了,整个屋子骤然亮了起来,光芒虽小但足以照亮一切,黄晕的烛光烘托出一丝暖意。
白衣女子观察着赋衡的模样,有些憔悴,眼神很倦,看来伤的不轻,:“公子的伤好些了吗。”
赋衡倒下两杯茶之后:“在下好多了,有劳姑娘深夜探望。”赋衡将另一杯茶放在白衣女子面前。
白衣女子手指摩擦着茶杯,闷闷地道:“你为何要拼命保护云南王世子。”白衣女子说完看着烛光。
赋衡将茶喝完后:“如果在下没猜错。姑娘问的应该是遵照旨意之外吧。?”
白衣女子倏的对上赋衡的目光:“是,他与你素不想干,即便他死了,你只需将过错推到刺客身上,你何必……”白衣女子不语,瞥过头去。
赋衡又倒了一杯茶,她还真的有些渴,月儿给她弄的药真是苦,陈御医配的药倒是不苦,只是药不对症,本来就是秦汉装作她让御医把的脉,那白衣女子不来,自己也得起身喝水。
赋衡耐心的说:“凭着姑娘的智慧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对于现在的局势而言有多重要,这不只是他个人的生死,若轻易开战,必定损耗国力,受苦受难的还是那些百姓,多少人会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
白衣女子不屑说:“即便没有战事发生,难道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得到国法给予的公道吗,我听的最多的就是以天下苍生为已任的话,打着这些幌子构陷忠良,中饱私囊,倒不如另择明主。”
赋衡肃然:“姑娘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就不怕我缉拿姑娘吗。”
白衣女子镇定自若的说:“你若是派人缉拿我,早在上一次就这样做了。”
赋衡没有答话,只接了上句:“刚才姑娘所言差矣,若文武百官不能鼎力护国,忠心辅佐的话,择多少个明君,都没有用。”
白衣女子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忠心辅佐,鼎力护国,也会因为陛下的猜疑而被冤成蝇营狗苟,匡扶社稷之志被瓦解的荡然无存,君臣之间的那点信任消散殆尽,臣子的心都凉了,还谈什么鼎力护国。”
赋衡听出她话里的怨愤,眯起眼睛看着她:“姑娘这一腔怨气,竟不知从何处来。”
白衣女子淡然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赋衡继续追问:“既然是实话,那想必有坐实的证据。”
白衣女子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里面漾开的茶水,看着赋衡,认真的说:“大人刚才说的苍生,可是指全天下所有的人?”
赋衡发现那白衣女子的神情一改往常的似笑非笑,要么就是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而现在她很真挚的看着自己,虽不知这女子在盘算什么,但是赋衡还是回答说:“那是自然。”
白衣女子紧紧盯着赋衡的眼神:“全天下所有的人,大人都会一视同仁吗?”
赋衡不容置疑的语气:“在下此生绝不做有违民心之事。”
白衣女子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相信赋衡,不光是她的直觉,还有赋衡的坦荡。
赋衡静静地看着白衣女子站起身的动作,一丝诧异闪过赋衡消瘦的脸庞,因为那白衣女子向来冰冷肃然的眸子渐渐变的柔和。
白衣女子站起来注视着赋衡一字一字的说:“希望大人记住今晚的话,顺应民心。”
欲转身走时,赋衡急忙的说:“姑娘,我不知你在京城中怀揣着什么目的,对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有数,即便你没有做伤害百姓的事,我也要奉劝你一句,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说到小心二字时,赋衡加重了声音。
关心的话中,又充满了警告的意味,白衣女子捂着嘴轻笑一声说:“多谢大人体恤苍生。”说到苍生二字,白衣女子也加重了声音,然后眼波流转,笑意深藏的看了赋衡一眼后,满意的转身飞了出去。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渐渐远去后,赋衡重新坐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她的眼神没有了悲凉,没有恨意,没有一阁之主的震慑力,总之很复杂,可是正是因为她这种眼神,赋衡有一种错觉,她仿佛不是江湖上势力强大的江南阁阁主,而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
赋衡出神的想着,完全没注意旁边有一道温柔的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