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忧伤次第蔓延》莫莜朵

8、SIX 被打回丑小鸭原形的女孩 7岁，我就

　　叶雯走后很久也没有回来，我和爸爸一起生活。那是我们一起生活最久的一段时间，也是我童年里唯一温暖的记忆。经历了生命的诸多艰难，他给予我的，哪怕只是微弱的爱，都在我的心里不断地发酵、长大。

　　很久以后，童年的事情很多都已经忘怀，却记得那个冬天的一切。

　　他带我在雪地上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他带我去西街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过家家，我们玩，他就在一边用柔软的眼神一遍一遍抚摸着我，那是我最初的童年未曾体会的快乐。

　　他还请我的小伙伴们吃大城市带来的巧克力，为我争足了面子，以前骂我没有爸爸的李小乐一直羡慕地盯着我看。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的小女儿最最恐慌的时候，他给予的这些爱，支撑着我走过了以后多少个艰辛的日夜。

　　父亲一直是我生命里缺失的一块，虽然他疼爱我，却不能陪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点点长大。现在，他是我身边仅剩的一个在乎我，带给我快乐和温暖的人，我每秒钟都贪心地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临近春节的时候，爸爸要带我找叶雯回家，他叮嘱我装得可怜一点，要一直哭。

　　我自是不高兴，低着头一言不发，一会终于鼓足勇气说：“我和爸爸两个人不好吗？”

　　他的眉头紧锁：“小禾，妈妈也很爱你。”

　　我想大人天生都会骗人，我的情绪激动起来：“你们都是骗子，妈妈说她会回索阿姨家接我，可她再也没有回来，她不要我，也不爱我。”

　　他的目光带着悲凉，无限黯然。一会才郁郁地说：“爸爸需要工作，这样才能赚钱养活你们。小禾，我带你把妈妈找回来，她能更好地照顾你。”

　　我背过脸，整张脸瞬间被冰冷的眼泪浸湿。一切还是发生，我早有预感，这样的幸福并不能长久。

　　他默默地抱起我，放在膝盖上，脸轻轻贴在我沾满泪水的面颊上，是深切的爱。他的身上有清新的青草味，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名为KENZO的香水才能营造的味道。

　　爸爸拉着我走进外婆家的时候，叶雯正在逗洛黎玩，她的脸上充盈着天真明亮的笑容。洛黎挥舞着胳膊“咯咯”地笑，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或许他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已洞悉，他所求的，只要伸手，就会如花朵一般在血液里郁放。

　　我躲在爸爸身后，遵照他的嘱咐，小声啜泣。小小的肩膀缩成一小团，上下轻微颤抖，我说过，我是一个很会装可怜的女孩子。

　　“小雯，我们回家了。”我爸先开口说话。

　　叶雯收起笑容，问：“家？那么，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

　　我爸好脾气地笑：“你是小禾和小黎的妈妈。”

　　叶雯当下黑了脸：“你少跟我提她，她一直是我的累赘，她拖累我，让我没有办法选择新的生活。”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深深的厌恶。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拖累了她，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流淌。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蝶州市艺术中心万众瞩目的公主莫莜朵，而我只是洛禾，被自己的母亲深切得讨厌着、怨恨着的丑小鸭。

　　“雯雯，把小禾留下，妈帮你带。”外婆见我越哭越伤心，不觉心软了。

　　“妈，你别添乱了，成不成？”叶雯凶我外婆。

　　我爸看我哭成了泪人，拉着我摔门而出。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据传是五十年难遇的奇冷，正值寒冬腊月，天气更是冷得出奇。

　　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全身都冻得麻木了，不知不觉中，把左脚伸进了自行车的车条里。
　　爸爸猛一下捏了刹车，好不容易把我的脚从车条里拿出来，看见我的袜子被血染得通红，他着了慌，赶紧带我去医院。

　　上药的时候，脚已慢慢地恢复了知觉，钻心的疼痛。我抱住爸爸的一只手，几乎要把他的手背掐出血来，他一动也不动，另一只手蒙在我的眼睛上，不让我看伤口，我透过他的手缝，努力想看到什么，却是徒劳。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的脚伤得很厉害。我没有想到，以后脚上会留下一大块丑陋的伤疤，永世不得消除，并且，它会促使我犯下永远不可饶恕的错误。

　　不久以后，我的脚出现了最让人头疼的状况——伤口发炎。那些天里，脚肿得像馒头一样，根本不能着地，我只能爬着移动。

　　春节很快到来，除夕夜，隆重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小城。爸爸被人硬拖去喝酒，我穿着沾满泥土的衣服，一个人呆在冷冰冰的家里，饿得头晕眼花，我觉得我能吃下至少三碗红烧牛肉面。

　　我想下床找点吃的，可是身体越来越烫，眼皮也越来越沉，我倒在床上，渐渐地睡了过去，剩下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我的手背上插着一根输液管，叶雯坐在床边，看见我醒了，她说：“你终于醒了。”

　　我想我一定看错了，她的眼睛里居然有心疼，我恹恹地问：“我怎么了？”

　　“你的脚发炎太严重，引起了发烧……”她和善地说。

　　原来那天晚上，爸爸喝醉了，一夜也没有回家，第二天一早，叶雯回家见我昏迷了过去，赶紧把我送进了医院里。

　　我在医院住了很久，脚才慢慢地痊愈了。医生说如果再迟看几天，我的左脚就保不住了。

　　我出院的时候，照顾我的护士姐姐也说:“多亏了你妈妈，不然你以后可能走不了路了。”

　　可我好像一点也不感激她，相反的，我只记住，因为她的狠心，我的脚上留下了一块丑陋的伤疤。

　　7岁，我就是一个只记得别人的恶，不记得别人的好的没心没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