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分茶 ...
-
辛迪坐在本地最好的茶楼最好的半开放包厢里，边饮茶边欣赏着下方的评弹，她旁边坐着个黄杉少女，抿着嘴，在那里细致地分茶。
她右手执着一个陶瓷壶，左手则持着茶巾轻托在壶底，她的手很小很瘦，简直就像个孩子的手，却执的很稳，水壶在上空对着建盏的边沿旋转着，细细的水从壶口流出，缓慢地将盏面温热。
水布满了建盏的大半高度时她停了下来，缓缓的，由可以看出几分生疏与谨慎的，尽力优雅的将陶瓷壶移动了回原处，然后才轻轻缓缓的放下茶巾，弃水，两手捧起将之倒进旁边的水盂里，然后用一种动作看起来轻柔实际却有力的动作用茶巾擦去茶盏口沿的残水。
接着她更加专注了起来，用茶杓取了两杓茶粉，小心抖动着置于茶盏中央，然后是再次小心的定点缓缓注水，水还没漫过茶粉时，她终于郑重的执起了茶筅，慢慢的划着圈搅动茶膏，循序渐进的加多速度与力量。
辛迪单手托着腮看着她的动作。
许久，她才终于轻轻放回了茶筅，水壶再度对着茶盏旋转着，只是这次水却流的越来越快，绕完一周，再次拿起茶筅击拂。
她又这样认认真真的反复的调了多次，辛迪也一直耐心的看着，终于，她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小心着，带着几分期待与雀跃的将茶盏捧给了辛迪。
那是一轮清冷的圆月，圆月下有两个相对站立的人。
辛迪低头欣赏着，突然无声的笑了出来，这是与她之前的笑容都完全不一样的笑，连原来有些凌厉又颇为冰冷的眉眼都完全弯成了柳叶弯弯。让人感觉她身上那种非人的距离感与压迫感都驱散了些，带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她指着茶汤白沫勾出的两个人中高些也更站的直些的人说道：“这是我么？”
女孩脸有点红，含蓄着很高兴很专注的看着她，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这是你咯。”辛迪又指着另一个勾勒的浅淡些的人，笑容也多了些意味，手指还调皮的晃了一晃。
女孩的脸反而不红了，只有耳垂处还残留着些，她继续专注的看着辛迪，眼神更亮了些。
辛迪又温柔的笑了笑，看着这幅作品，不知在想什么。她好久没碰到这种真正纯粹又还称不上病态的孩子了，一时颇有些感慨，竟有些不舍得喝去这杯作品了。
“东京的月夜好看吗？比之苏州如何？”她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
“好看。”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是快速的思考了一下，方细声细气的答道。
“那南京的呢？”
“也好看。”
辛迪却是又笑了起来，她笑着摇摇头。“你也未免太乖了些。”
她起身放下了包厢进口处厚厚的珠帘。
她又坐回来，继续打量着那碗茶，语气却是又变回了平时的平淡。
“你和小高这几天的收获怎么样？”
“是——”女孩从她再度坐下就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好像一个总是没法从老师那里拿到高分却又不愿放弃所以依然会为每次放成绩而紧张的学生。她从怀中取出一本编的整整齐齐的小册子恭恭敬敬的递给辛迪。
“这都是你整理的吧。”辛迪漫不经心的翻过去，改造后的超级思维速度能让她在极短的瞥见文字的瞬间就全部记下并分析完毕，她只花了数秒钟就翻完了这本也有近百页的册子。“你这里还借用了些别的势力存储的情报，这是偷了九分半堂分舵的？小高建议的？”
“是——不过我对引用的情报都有进行交叉比对并根据势力本身营业范围，实力，与交叉可验证部分的准确率来标级——”她双手在身前交叉互相握紧着，甚至没有再直接直视辛迪盯着看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只是她蓦地反应过来这些都不必说，对方自会看到的。
她为这个发现轻轻咬住了舌头，好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要再乱说话。
——所以，为什么会那么急迫呢？就好像小孩子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做出的每一点进步与成果都想摆到对方面前让对方充分的注意到。
——大概——果然还是想跟上对方的步伐吧？
——想能真正的帮上她，想要报答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像幼时和阿爹一起在乡下时，看到阿爹总是那么辛苦，就想快点长大好能帮他分担——
——只是....长大后也根本没帮到阿爹，反而是——
女孩的眸子愈发向下方垂去，对之前糟糕过往一闪而过的回忆让她瞳孔不快的睁大起来，当初的绝望的感受在回忆里一闪而逝，依然让她毛骨悚然的同时又增了几分对那些罪魁祸首的杀意。
“你做的挺好。”
一如既往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有变化的似乎并不带任何好恶的声音将她从陷在回忆里的怔神中唤醒，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
“对这么多情报的交叉比对分析是很大的工作量，小高暂时又没法在这方面帮到你什么，你能在这几天内搜集并分析完已经说明你相关的基本功已经算得上扎实熟练了，更何况你还分析的很不错。你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当然，这更说明你非常努力，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没有懈怠学习。不然光是天赋使无法让你把报告做的这么标准的。”
“除了对常规的江湖情报的搜集分析，试图依靠官府的税收数据对城市的经济基础与组成人员做的分析也非常棒，让人眼前一亮，可惜只有少数几个行业的数据，而且这些官府的数据也因为各种原因失真严重，不作误差补足处理完全没法用。但最重要的这个思维方式与逻辑的核心你已经掌握住了。虽然你暂时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些数据的意义，但你会在之后学习如何解读它们的。”
辛迪注视着她，认真的注视着她。
少女突然觉得辛迪实在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她平时淡漠到眼中映不进这世界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江湖上为人称为绝世之才的狄飞惊又或者这世间最有权势的陛下这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都完全分不到她眼角的一点余光。但她又会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将死的少女停下来，让她活下来，教着她各种她在之前闻所未闻的东西，还这般专注的注视着她，观察着她的状态与学习情况。
就好像最初躺在自家院子里伤痕累累的重病的她，神志不清到只知本能的躲避着一切会将她带回到那一天的场景与物品，她沉默又有些不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是不是不甘死亡而是不甘在这最后的时刻都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的不断坠入那个噩梦纠缠着。可是昏昏沉沉的被带走后就莫名忘记了那一切，心情奇怪的变好了，再之后是繁多到人恨不得把每一段时间都掰成八段的任务，有普通的任务也有对各种奇怪知识的学习任务，任务的难度大都是刚刚好要她拼命跳起来就刚刚好能够到的地步，她再没空去想那些过往，过的充实且为自己的每一次胜利与成功而愉快。直到现在，变聪明了一些的她终于确定了对方确实是在以一种少见而不易被发觉的方式照顾着她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呢？一般而言，人们不都是更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在更加优秀，地位更高，更有权势的人身上？
“你在想什么很夸张的事。”辛迪皱了皱眉，投过来的眼神似乎完全看穿了她的所有想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那么好。”她从一边的木架子上取了一套茶具，又执起水壶，快速的复现了少女之前的行动，分起茶来。
——这种无脑崇拜神话的情绪迟早会让人出问题。
“之所以之前遇到和狄飞惊或其它人时不去看对方是因为我已经背熟分析透了对方的资料，不需要再去面对面的试探。何况他们怎么牛逼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觉得狄飞惊或者方应看是那种会被别人影响或者需要别人注视着他的人吗？”
——我不需要这种‘奇怪’的误解。我只需要足够冷静理智会衡量利弊的听话的属下。反正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会意识到背叛我会是个很愚蠢的决定。
她漫不经心的吐出些在这个江湖上随便动一动就能让江湖抖一抖的人名，眼神愈发淡漠，虽然话语中的评价似乎是看重尊重对方的，但这种随意的态度却让少女觉得辛迪就是其实根本没有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当成一个需要慎重以待的对手或是‘同伴’。
辛迪终于端起茶盏，饮净了那碗画着一幅月夜的茶水。
“你对当初的事似乎也有些误解，你别忘了我可是和你与你父亲分别签了契约的，我治好你带你走，你给我打十年的工，那不是一次出于善心与自我满足的帮助，更不是什么‘恩情’，而是一次交易，一次投资。”
——快点搞清楚这个逻辑，不要被奇怪的东西束缚住自己。然后给我去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辛迪虽只是看着少女做了一次，但她对肌肉的超强控制力与极强的观察力使得她的动作比少女之前快太多了，她将茶筅放下，茶盏推到少女面前。
——没有谁能一直照顾谁。
“不过我这次交易实在是很划得来，对吧？”
少女垂头，她的睫毛不自觉的不断颤动着，她凝视着这个茶盏。
茶盏中是一颗傲然立着梅树，梅花烂漫的绽放着，梅树上犹可以见到不少饱满清俊的梅果。
“嗯，我明白的。”少女轻轻的答道。
这个答非所问的回答让辛迪终于满意了起来，她重新向后坐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明显就是工业化生产产物的小白记事本，又拿出一根与这个时代分外不符的自来水笔在上面快速的写了数个名字，又将其中一些名字圈圈点点完，撕拉一声将纸撕了下来递给了少女。
“这些都是要你和徐先生一起去谈的，我圈出来的那些尽量买下来，划线了的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受入股，一个星期后至少将对方的意向与打算告诉我。”冷漠无情的资本家残酷地压榨着自己员工的剩余价值，确认了对方没有问题后，她披上之前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离开。
六分半堂这次真是放了海啊——
是在告诉我我的事他都知道？这种暗含示威的示好还真是——
走到大街上的辛迪对着秋日灿烂而不灼人的阳光眯了眯眼，决定在这种好天气里先什么都不想好好享受几天彻底的假期。
明明来这个世界就是来放松放假的，但莫名其妙又卷到这些事情里去了呢。所以还是我太容易辨认出阴谋然后忍不住插手的原因吗？
虽然说这种程度，像小孩子的打闹一般，其实说是放假也完全没有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的辛迪向湖边走去想着去租一条船，没有管身边走过的做富商打扮但呼吸与注意力都明显不对，脸上的易容与身上的假肉更是一望而知的白衫黑衣客。
她要去休息了，什么事都别想再打扰到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分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