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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间幕/幼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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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
夕阳古道边,碧蓝的,暗黄的透亮着压下来的朦朦亮色正垂垂压在眼前这身穿一身黑衣的女子身上,傍晚将要落下山去的太阳显得尤其得大,它正在女子身后,发出黄昏时特有的温柔而热烈的明光,仿佛要将这在这样明亮而包容的太阳里显得这样小又却这样不可忽视的女子包容吞噬进去一样。
站在街边的追命平视着,看着一身黑衣的辛迪对着挡住了一半街面的他挑了挑眉。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她站在马下,一手扶着一位颇为单薄的少年坐在马上。
少年其实穿得并不单薄,在薄薄的白色单衣外,是一件一看就是随意披上的黑色的毛绒斗篷,斗篷披得并不好,歪歪斜斜地瘫软在人的身上,但是却足够厚重也足够大,也完全将人完完整整地好好庇护起来了。
只不过他的嘴唇和脸色还是太过苍白,坐在马背上的身形虽挺直,但却依然一看就能看出不过是强撑出来的样子。所以让人一看到他,脑海中不由就会浮现出单薄这个词。
一路疾驰,虽然辛迪小姐很注意,但多少还是会有点颠簸。这一点对于身体健康的普通人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算,但对于一天一夜粒米未进还将自己身上弄出许多伤口,之前情绪又大幅起落的韩棠,虽然之前被打横放在马背上半拥着固定住的他一路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还强撑着挺直了背脊,但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更苍白了一些。
辛迪小姐看了眼他紧紧抿着的同样苍白的嘴唇,暗暗稍稍皱了下眉。
如果不是担心对方因此在刺激下养成什么奇怪的习惯或爱好,她本人其实是完全不在意在那个刚发生了一场屠杀,空气中还残留着些油脂被炙烤时的香味的乡村用餐歇息的,不如说,在那里所有的,简单被毁去的建筑和设施,不易被人发觉也少有人往来更是只有死尸作伴的山谷,与等到更多有关此地住民情报确认的可能,某种意义上,正合她那糟糕的心意。
但她自己就算了,她不想让对方变得太奇怪。
这种想找个地方让身后人歇息的想法让她更不耐烦了一点。
夕阳下,她的沉黑的影子拖得很长,碰到男子的脚上,笼过男子的半边身子。边缘上,漏出的是夕阳橙红色的光芒,有着如天文图中的红巨星般饱满而包容的色调。
站在街边挡在她面前的男子一脸胡茬,一身衣着所用布料也不差,说失礼,倒也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或歪到碍眼丑陋,但偏偏是给他穿出了一身破衣烂衫的恣意逞性之感,只是就好像他那肆意分布的胡茬,也仍是掩不住的让人见之心生好感的俊秀容貌一般,这种他本身条件上的优越,使得,甚至可以说,正是这点外貌上不羁的‘缺陷’,不仅不让人叹息,反而使他从一个原本优秀完美到难以接近的人变得可亲可近,能够随意开起玩笑来,也更加惹人喜欢了。
他腰间挂着一个大酒壶,一个同样老旧黯淡的酒壶,任何人一看就能明白它有多么倍为主人青睐,以致使用到这个地步。但若不是特别注意的行家,怕是很难意识到其上所用贵重的材料与精妙的精艺。这人乍看衣着打扮与动作似乎是个狂生,傲慢,对世界不屑一顾的家伙,自顾自的以自己想的方式在自己的定义中活着,做着自己疯狂的梦。但他此时一瞬间脸上不羁而热情的笑容暗了暗,手摸到了酒葫芦,下意识地想用喝酒来让酒葫芦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就像他常做的那样,好躲避这随意抛来却似乎要将他剖开的眼神。
辛迪的眼神其实并不夸张,她其实没有放多少心思在其上,只是追命做了十数年的捕快,期间还进行过长时间需要细致地不被人发觉地小心地察言观色的潜伏卧底,对于他人的打量与哪怕随意的一瞥,终究是敏感了些。
但他终究是没有做出在与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第一句话前就掏出酒壶来痛饮这样失礼的事情来。
他笑得更真诚热情了些,同时站立的身姿却更加挺拔收敛,更加正式尊重了些。
“我便是再怎么喝多了酒,也不至于将姑娘看成我要抓的那些贼子去!我此来另有公务在身,不过是听闻姑娘也会来此,就想着来这街口碰碰运气!”
说着,他连表情都放得沉稳认真了些,郑重道:“师弟的事,还请像那位转达神侯府的谢意,虽说神侯府是替公家做事,本不该参有私情,但人之常情的恩义两字在下也是懂得!我,其它师兄弟与师傅将来必有厚报!但有差使,只要不违天地良心,必然在所不辞!”
说完这一通正式的话,他挺直回身子,面上又重新挂上了惫懒恣意而开朗热烈的笑容,身躯也重新舒展开亲切的角度,却是让开了身子,亲切地笑道:“姑娘似乎还有事,我这个小人,能得见姑娘一次就很满足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却是不敢再碍着姑娘,不让人休息。”一副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惯为他人考虑急他人之所急而不在乎自己所遇的样子。
辛迪懒懒地点一点头,现在确实挺急的她甚至没有跟对方客套,就径直牵着马走到正不过几步远的路边的客栈处,扶着韩棠下马,在店门口的门槛前,方才记起来或才反应过来地回头对他说了一句:“晚上聚会时再见。”
——她好像真不愿说一句没有真实意义与作用的废话,所以所有礼节与客套也就这样被省略了。
崔略商,被江湖人惯称为‘追命’来形容他追捕人犯时的行动的执着拼命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他的本名的男子,在那黑色的阴影从他身边掠过后想到。他是极明白光凭一面是绝没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的道理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有许多秘密,这种人除非是自愿想亲近某个人,其它时候是从不愿轻易让人看清她们的,何况这次是他们不请自来的找上门来,自然早做好受冷遇的准备。
——如果她真的连神侯府都懒得结交,那多半也是件好事吧?
于是他对着已没有人的斜阳下笑了笑,那笑容浅淡了些,但其中饱含的热情依旧,还更加真实了,接着他不再看这已无行人的小路古道,转过身,几步也进了客栈——这个小镇正式的较好的客栈只此一家,他自是也在这下榻。
只是这一路上他是否还在琢磨着与目标之一的第一次见面,分析着她的性格与可能的志向,怀疑着最后那一句话是不是一种特有的示威,那就没有人知道了。毕竟崔略商其实也是老江湖了,不管心中想什么,怎么想,面上不露分毫,嬉笑怒骂自来的本领总是有的。
另一边,辛迪踏在这个据说是小镇上最好的客栈的老旧的阶梯上,她扶着韩棠,让他在需要时有个可以借力的支撑,只是这么一来,自然走得慢些。
阶梯在她踏出的每一步下发出摇晃吱呀——的声音,像早就到退休年龄却因为没有成器的后辈而还要被强行拉出来工作的老人忍不住发出的沉重而不满的带着呻/吟的抱怨。但辛迪此时却表现出了与之前连一句客套都不愿说的完全不同的耐心。她好像完全忘记了她其实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将他抱起来,再凭借强横的身体素质一步跳到楼上刚刚开出订好的房间去,只是耐心地,一步步地,缓慢地,陪着对方,同时也让他不必过于逼迫透支自己的身体来加快步伐。
似乎挺久,其实也没多久,这个如野兽般喜欢将自己的虚弱藏起来的少年即使在这种有意的想让他放松的纵容环境下也依然下意识地要强,不想拖累他人。不过一分钟不到,他们就走完了这对少年来说感觉漫长极了的阶梯,当然对于辛迪平时习惯的或许一瞬不到的用时,这确实太长了一些。
辛迪向厨房要了一盅炖烂的小米粥,与一份老母鸡炖成的汤,但这些毕竟都要时间,她打算和韩棠到房里后就先帮他调养一下。
但她现在站在自己要下的此处最好房间前,厌烦地皱起了眉。
房门,人们对这种物品的执着大概是人们是视觉动物的最好证据,不管外面有多么糟糕,多么危险的东西,把房门关上,视线所及全是熟悉而让人安心的摆设,人也自然而然地安下心来,竟就此忘记外界的一切,甚至相信自己安全了。
身为一个顶级雇佣兵的辛迪自然知道,也用自己的切实行动让许多人懂得了这种一扇房门,几块墙壁带来的虚假的安全感有多可笑。对于真正的有心人来说,这点东西当然是什么都拦不住,它能拦住的只有君子,因为只有君子,才会遵守这种人类在丛林时期就订下的约定俗成的契约,对于他人的这点可怜的权利表示尊重。
——垃圾酒店,狗眼看人低的服务意识与糟糕的信息与隐私保密意识。
对于这种毫不在意毫无自觉地侵犯他人私人空间的人,辛迪往常都是习惯用刀教他来世再好好做人的。
不过今天她决定宽容一点,看在合作伙伴与对方没有坏心只是傲慢想有个足够装逼的出场的份上。
辛迪用一种于常人而言近乎撞的劲力猛地推开门,门重重地碰到墙壁上,发出巨大的不满的声响,来人一身白衣,坦坦荡荡的坐在屋子里,以显示伪装出的无害也无助于改善她再度升起,愈发炽热的不耐。
“出去。”她在来人发声开始自己的表演前就抢先说道。
“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她声音低沉到好像是再给人做死亡宣告,她眼神冷的就像冰。
傻子都能看出她强压出的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多么多的风起云涌令人生惧的不满与不耐。
十月的秋风,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与冰冷,在女子推开门的那一瞬与女子一同进到他面前,秋风拂过他,冰冷的,缓缓的,浑不在意的,各带走他身上的一些热量,自顾自地从这老旧的酒店的怎么都关不紧的窗户的窗沿的缝隙离开。
他本应该不满,应该生气的。
或者怒然作色离开正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这实在是........从未有人对他如此无礼过。
但是,女子的眼神冰冷得好像就在看一个死人,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神如何也不像伪装或一般的愤怒与不满可成的,于是它使人在第一反应的震惊后第二反应竟不是感到被有意羞辱的震怒,而是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无意间真是触及对方什么最为深沉的忌讳了。
当然,也可能是对方刚遇上了什么过于糟糕的事,或者干脆点,她就是个神经病!
原本如一只骄傲的在天空昂首翱翔着的白鸟般端坐在那里等人的白愁飞冷着脸,好像被猎人对着他的不致命处狠狠威胁式地打了一弹弓一般,只是那只自知其美丽的白鸟还是固执而骄傲地高高昂着头,尽力作出最优美而潇洒地姿态,气鼓鼓地擦过辛迪的身边,飞出去了。
是的,虽然一直试图冷静地分析,也没有就此就打算搞砸整件事情放弃接触结交对方的打算,甚至还给对方找好了足够多的借口,但他还是生气了。
白鸟带着不自知的愤怒飞走了,飞到其它的地方去自己修养理毛等气消也好,去捕猎捉弄他人将这股愤怒转移出去也好,辛迪可管不着。她在对方离开后用不太大也不太小的声响关上门,放开一直支撑着韩棠的手,示意他自己走到床边坐下休息,还帮他拢了拢愈发歪斜但依然紧紧包裹着他的斗篷。
韩棠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他的呼吸均匀却急促,由于不觉十分用力,带着不轻的声响,他出了一身冷汗,整件白色里衣都湿透了,那种潮气即使隔着斗篷辛迪也能察觉到,但同时他的嘴唇却愈发枯燥干裂起来了。只是,他的眼神仍是会让人想起荒败的剑之冢般苍凉,空白,却又在深处有着丝深深刻上的肃杀与坚定。
辛迪拿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字符。韩棠感觉辛迪的手暖暖的,比太阳的阳光和热烈燃烧着的火堆还要温暖,却不热到伤人或惹人厌烦,那种暖意在他的手心升起,温暖养护了他的整个右手后又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往上流去,没一会就渐渐侵略攻占了他的整个右边手臂,其中的远征军的触角更是已经到达联通了他的胸膛和心脏。
之后它们的推进愈发迅速起来了,没一会,他浑身都沉睡在这种暖烘烘的温润的暖流中了,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久久的疲惫后的满足的叹息,好像把在寒风中生出的厚重冻疮放入暖水中的感觉,舒服,但又带着些让人感到欢喜与愉悦的酥酥痒痒,甚至少许细微的疼和麻。他身上原本冰冷湿透的衣衫也跟变魔法一般干燥温热起来了。困意袭来,他的意识朦朦胧胧地,好像自己也被温润的热水包裹住了一般,当他猛然清醒了些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就快要躺倒在温软而宽阔的大床上了。
他几乎想也没想地立刻努力坐了起来,努力睁大双眼,他眼中此时带着点少有的莫名的不解,像是人在觉得自己在做梦时的眼神。他努力保持清醒,呆呆地看着前方,偶尔落到辛迪身上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她,而是像在看自己梦中的什么玩意。可很快,下一波热流中,他又不自觉地垂下头,忍不住眯起了双眼,原本好不容易挺得笔直的也摇摇晃晃起来,向下瘫软而去了。
辛迪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声音极低的轻笑。
可韩棠明明整个人都半睡半醒得意识不清醒了,却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点声音,他茫茫然地慢慢地试图睁开眼,想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可辛迪的手已经温柔地抚上了他的额头,温温软软轻轻地让他躺下了。
棉花般的云朵包裹住了他,抱起了他,他躺到了云朵上,被温柔地包裹着保护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温润的羊水包裹着,安全,自在,没有疼痛,也没有从心底而发,浸透全身,充斥着所有视野,整个世界的寒冷和孤单。
那是罪孽,他是那样的以为的,而他正是最多的罪孽的聚合,他人的恶意,愚昧,顺着命运,就好像水往低处流一般流到他身上,在他身上聚集。
“睡吧,好好睡一觉。”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他莫名就深信那声音是温柔的,他不觉竟就此忘记了那有关冰冷的一切。
辛迪从床沿起身,转过头去,只以余光继续照看着这个小病人,眼神仍是那种如深井中看不清的结了深冰的潭水。
她侧耳细听着这客栈中的一切动静。
——趁现在稍稍休息一下吧。
——一会还有好一场大戏急着要开场呢。
韩棠的表情少有的松懈温软了下来,好像一个真正普通的孩子一样,可她的表情仍是那种惯于送走生命的满不在乎的冷漠的坚硬。
客栈中,自以为拿到登场机会的演员们紧紧攥着自己的入场门票,背着自己的戏份,各自蠢蠢欲动着,都以为自己是那只最后的黄雀,凝神等待着大戏真正开幕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