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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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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十五点,任易被送进手术室,手术室冷气很足,他即便盖着被子也觉得有点冷。护士给他打完留置针就将人推入手术间,有人让他侧过身,说是要开始打麻醉了。
麻醉医生撩开他的上衣,就看见他整片背部狰狞而丑陋的伤疤,坑坑洼洼,没有一块好肉,甚至连着腰还在往下,面积太大了,就连医生都没看过范围这么大的疤,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任易倒没在意,还关心了一句:“呀,吓到你了?”
麻醉医生是个女医生,她惊讶过后马上镇静了下来,问到:“怎么伤的啊?好严重啊。”
任易环抱住双膝,脊柱向后弯曲,完全暴露出麻醉视野,他感觉有人在他的背上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布,触碰到皮肤,有些痒,惹得他笑了两声,才说道:“被火烧的。”
女医生说:“那得多大的火啊?”
任易眼前似乎浮现两年前那场大火,四处都是浓烟,高温熏燎的皮肤,即使有防护服的保护,但他还是感觉皮肤被灼烧的刺痛,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炼狱里,恐惧、无助包裹着他。
“好大好大的火。”任易意识开始模糊,就这么睡了过去。
麻醉完毕,医生就准备洗手上台了,这台手术由傅柏盛主刀,孟浩为一助。
孟浩早一步来进行手术区域消毒,护士小叶为他系好手术服衣带,又帮他套上手套,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亲自上这台手术?”
孟浩本来下午休息,临时被安排了这台手术,心里憋屈,但没敢在傅柏盛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十分不君子地背后诽谤:“熟人吧,我看傅大医生对这位可不一般。”
傅柏盛在医院一向以冷面阎王著称,就算是对院长也没个笑脸,还没听说过谁能让他另眼相待的,小叶好奇得很,探头去看了眼安静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却见那人闭着眼睛,没知没觉的,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不禁吓了一跳:“哎,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孟浩被这话吓着了,消毒的手都没控制好力道,重了几分,到时候麻醉师老神在在地说:“他对麻醉药太敏感了,整个人都睡过去了,不碍事。”
如她所说,监护仪上的数值都很正常,孟浩放下心,忍不住又嘟囔一句:“要出点什么事,傅大医生还不得骂死我。”
其实,就连傅柏盛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接这台手术,可能是因为任易太会装可怜了吧。
他给这无辜的患者狠狠扣了个锅。
手术很快便结束了,傅柏盛脱了口罩帽子,冲孟浩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孟浩微笑应下,心里却骂出了声。
任易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结束了,他就醒了,可惜再想回想梦中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麻药让他的脑子有点沉,还有点晕乎乎的,耳边能听到仪器滴滴滴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人呼噜噜干饭的声音。
任易挪动脑袋,不意外看见徐鹏鸿捧着饭碗在往嘴里赶饭,吃得很香。他舔舔嘴唇,肚子有点饿了:“还有饭吗?”
徐鹏鸿这才发现任易醒了,他抹了把嘴,把碗放下,然后拿起另一碗东西,问:“还有粥,吃吗?”
任易点头。
徐鹏鸿拿了勺子喂他,粥炖得很烂,里面放了点肉末和咸菜,很开胃。吃了大半碗,任易就饱了,又含了点水漱口,声音沙哑地问:“陈志来过了?”
徐鹏鸿把剩下的粥用盖子盖好放在一边,用过的勺子和自己在饭碗放在一起,准备等会拿去清洗。
“来过了,送了饭过来,你一直没醒,他就走了,说是晚上饭店忙,他要去看着。”
他们的饭店是类似大排档的经营模式,夏季的这几个月是旺季,特别是夜间,吃宵夜的人多,店里每天从八点开始能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很是辛苦。
徐鹏鸿把碗筷洗了,用塑料袋包好,又给任易揉了揉腿:“别操心店里了,小心秃头啊。”
任易简直哭笑不得:“你少咒我呢。”徐鹏鸿揉腿的力度有些不足,搞得他有些痒,忍了一会实在受不住了,就伸手把那小鸡啄米似的手拨拉开,“你别揉了,难受。”
徐鹏鸿也是第一次在医院照顾病人,被嫌弃至此,登时有些委屈:“医生护士让揉的,促进血液循环的。”
任易听到是医生护士交代的,也觉得是不是不能这么娇气,但是又不好立即让步,只能说:“那你等一会再揉揉,我现在觉得腿有些麻麻的。”
徐鹏鸿前不久刚被护士交代了一大推的术后注意事项,这回可算是找到人科普了:“你这是麻药还没过呢。”说完,又忍不住又上手给人按了下腿,“他们说你体质可奇怪了,别人打了半麻还能保持清醒,你呢,打完麻药就睡过去了,回来都一小时了才醒,就跟打了全身麻醉一样。”
任易倒不知道自己体质这么神奇,他只记得前一秒还在跟麻醉师说话呢,下一秒就睡了过去,还以为是因为麻醉的原因呢,没想到自己还是个特例。
“医生说手术做得特别成功,别担心啊。”徐鹏鸿继续说道:“我还给医生塞了五千块钱的大红包呢,双重保险。”
任易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听到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凑在一起却让人难以理解了,他皱眉问:“你说什么?”
徐鹏鸿眨巴眼:“手术成功?”
“后面一句。”
“塞了五千块钱的红包?”
任易双眼一翻,就要晕过去,他有点弄不懂这位曾经是自己队长的人的逻辑,他知不知道傅医生是连锦旗都拒绝的正派人士啊,他拿钱去贿赂,简直是不知所谓……
徐鹏鸿看任易脸色难看,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你放心,他收了的。”
任易脑内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徐鹏鸿,眼神特别迷茫,看起来呆呆傻傻:“收了?”
徐鹏鸿肯定的点点头,仔细地描述道:“收了,还捏了捏厚度,笑了一声后放到了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里。”他回忆起送红包时的心情,还心有余悸,他说第一次做这么不上道的事,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嗓子眼了,还特地挡住了监控,没想到那位傅医生,简直称得上风轻云淡、无所畏惧,很随意地接过红包,甚至还冲他笑了一笑,仙子想想,那笑容似乎有些古怪,不太像喜悦……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了呀。
任易有些受打击,一方面为了傅医生的人品,一方面因为徐鹏鸿的自作主张,他拉上被子盖住脸,气呼呼地说:“我要睡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徐鹏鸿被这阴晴不定的变脸搞得很莫名,他挠了挠脸,把空调风速调低了一个挡,对着生闷气的某人说:“那你有事就叫我啊。”
任易心里想,我才不会叫你呢,但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被疼痛折磨了一晚上,多靠徐鹏鸿忙前忙后,直到下半夜实在熬不住,用了粒止痛药才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天一亮,他也就跟着醒过来了,整张脸都因为睡眠不足有些水肿,他撑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条,比右腿粗上一圈,还时不时地向大脑发出“我好痛、我好痛”的信号,让任易苦不堪言。
傅柏盛凌晨五点就赶到医院,上了一台急诊骨盆骨折手术,直到八点还在台上,就由孟浩代为查房。
孟浩观察了下任易腿部情况,恢复还算良好,先指导他抬高下肢以及做些简单的脚趾活动,任易学着动了几下,然后朝门口看去,没见到有什么人进来,登时失望不已。
孟浩把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故意逗他说:“你看什么呢,我身后可没人哈。”
任易傻乐了一下,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傅医生今天不来了吗?”
孟浩如实说道:“他一早就来加班了,现在还在手术台上呢。”
任易知道医生忙,但没想到有这么忙,但是又想到徐鹏鸿那五千的红包,登时有些膈应,抿抿嘴,也不好和孟浩医生说什么,只好问道:“那傅医生下手术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这红包送出去了,他也不可能去把它要回来,但是就是想弄清楚,万一……万一有什么误会呢,比如傅医生不知道那里面放得是钱呢?
孟浩今天也是排了手术的,等查完房就得去手术室了,他可没办法保证能遇到傅柏盛,只能拒绝了。
任易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陈志中午来了一趟,送了骨头汤,说是给任易补钙,汤熬得浓稠,一看就知道没有五六个小时熬不出这样,看着陈志都要挂到脸上的黑眼圈,任易忍不住劝道:“你好好休息,别来回跑了,我这有徐哥呢。”
陈志打了个哈欠,昨晚上店里忙到三点才关门,他回去就准备开始熬骨头汤,自己囫囵睡了一觉,一醒就跑医院来了,等回去又要张罗着开店,做些准备,确实觉得有些吃不消,他有改变经营方式的想法,但是任易刚做完手术,不好拿这些事去烦他,只说:“我就送这几天,你正长骨头呢,需要补钙。”
任易劝不动,就放弃了。
喝完汤,陈志收拾好餐盒就又走了。
徐鹏鸿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对话和相处,这会儿忍不住用食指戳了戳任易的脑门:“我的小弟也当大哥了。”
这句话拗口得很,任易听完却鼻酸了一下,他一向是受照顾的那个,但现在他长大了,再不是当初被火烫了一下就嗷嗷直叫的娇气包了,也不是那个长时间出警饿得头晕站不稳的老幺了,他现在有了家店,有了好多店员,他已经是别人的指明灯了。
徐鹏鸿太了解任易了,见他频繁地眨眼就知道情绪上来了:“不许哭。”
任易一下子破功,想笑,又觉得被戳破很没面子,凶道:“我才没哭。”
徐鹏鸿笑了笑,但笑容不过在脸上停留了两秒就渐渐退去,换上的是一副似悲似后悔的表情,他沉沉地看着任易,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根本不配当你的大哥。”
任易愣一了下,感觉背后已经完全长好了的伤口又在抽搐般疼痛,他说:“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无论如何,你都永远是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