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郑金子

3、第三章

　　依着顺序，下一个就是任易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着任易“指指点点”，因为病情简单，而且是昨天夜里入院的病人，范主任便让值夜班的规培生介绍病情，这规培生明显是个实诚人，把病历上的字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病人是因为被人打伤致左小腿疼痛1小时入院的，昨天在急诊做了CT显示左胫骨骨折.........”

　　单听描述，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任易觉得很丢脸，急忙为自己辩解：“是一对三，他们也都受伤了。”

　　此话一出，惹出几声嗤笑，孟浩笑得最夸张，一双眼睛都给笑没了：“可以啊，哥们。”

　　傅柏盛没笑，他走到床边，看了下任易受伤的脚，青紫还在，却比昨晚上更肿了，皮肤被撑得很薄，还泛着光。

　　耳边是实习生的声音：“诊断明确，限期手术。”

　　像任易这种单纯骨折的患者，是骨科最常见的病，也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所以在听完实习生的介绍后，范主任下了结论：“柏盛，尽早安排手术吧！”

　　傅柏盛点头应下。

　　交代完，医生们就准备去下一个病房，他们在任易床边上呆了不足三分钟，交代的话没有三句，任易听得云里雾里的，眼看着人要走，连忙抓住傅柏盛的衣服。

　　傅柏盛被他扯得停了脚步，挑眉看向这手的主人。

　　任易怂怂地松了手，挠了挠并不痒的眼角，赶在傅柏盛不耐烦之前脱口问：“手术是你来做吗？”

　　傅柏盛每天的手术量很大，科里除了范主任就是他主刀的次数最多，早期他什么手术都做，一是加强手感，二来是锻炼技术，但最近两年，他将手术重心放在了疑难及大手术上，像骨折这类的常规手术他已经不怎么做了。

　　但即便知道自己不会做这台手术，他也没直接说出来，只是说：“这要看科里的安排。”

　　任易有些迷惑，想起刚才主任交代的话，问：“可是刚才主任不是让你安排吗？”

　　这不合时宜的机灵让傅柏盛有些无言以对，他看着眼前人黑亮的双眸，觉得有点闷，就把口罩拉了下来，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人有些憔悴。

　　“那等我下午做完手术再看吧。”

　　任易点点头，又想起这人可能在急诊科熬了一夜没睡，登时体贴道：“那你好辛苦啊，赶紧先去休息吧。”

　　直到九点半，查房才终于结束，这时候如果再赶回家休息，时间就不够了。傅柏盛准备就在值班房凑合一下，他简单洗漱完，拉上窗帘就倒到了床上。刚刚有了点睡意，就听见耳边的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傅柏盛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等到快自动挂断时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清冷：“今天是你妹妹的生日，下班后就来家里吃个饭吧。”那语气就像是给下级下命令的领导。傅柏盛想到下午的两台手术，又想到还等着他完成的病历和在电脑里躺了二个月写了一半的论文，只觉得现在比熬了两个大夜还累，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话。

　　“你听到了吗？”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手机那边的人又出声了，声音里已经带了些不耐。

　　傅柏盛吐出口气，妥协了：“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电话也随之挂断了，手机屏幕没过一会便又暗了下来，但奇怪的，傅柏盛却觉得还是有些刺眼，在黑暗中尤为明显。可能屏幕坏了吧，他想，索性关了机，又把它倒扣在床上。

　　被这通电话搅散了睡意，傅柏盛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了，这种疲劳的状态肯定没法应付下午的手术，只好又爬起床，准备去找护士要一粒安眠药。

　　一大早，正是科室最忙乱的时候，护士都在病房打针挂水，根本找不着人，傅柏盛只能等着，他扒拉了下头发，靠在护士站的长桌前，垂下眼盯着地面，脑袋不自觉地开始放空。

　　傅柏盛没穿白大褂，只是随意地套了件浅褐色的卫衣，加上牛仔短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不若平日的严肃和冷静，反倒眉目惹眼，显得干净又年轻，来来往往的人十之八九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孟浩来往两趟，发现这人姿势不变地站在那已经快十分钟了，忍无可忍地谴责道：“好好一个早晨，谁许你在这搔首弄姿的？”

　　傅柏盛回神，靠着长桌的背一使力就站直了身子，他朝后看了看，发现护士站还是没有人，只好问眼前这位和科室护士关系最铁的人：“你知不知道安眠药放哪？”

　　孟浩一愣，皱起眉，似乎没想到傅柏盛竟会吃这种药，心里有些诧异也有些不是滋味：“睡不着？”外科医生压力一向很大，每天高强度的手术，随时的急诊抢救还有各种各种的术后并发症，每一种都能让人焦头烂额，所以外科大夫多头秃，操心操的。但是傅柏盛一向冷静自持，游刃有余，处理事情的手段也十分高明，完全看不出焦虑和有压力的样子，没想到......孟浩又仔细端详了傅柏盛的黑眼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傅柏盛抬头看了眼挂在走廊上的钟，上面显示十点二十五分，嗯，再拖下去都可以吃个午饭了，他有些无语，随口编道说：“我认床。”

　　孟浩竟然信了这粗制滥造的理由，从护士站的某个抽屉里摸出一板药，扣开一粒倒在了他的手心里：“咱不能多吃啊，就先给你一粒。”

　　傅柏盛把药塞进嘴里，拒绝了孟浩给他接杯水的提议，转身就往值班房走。

　　这药过于苦涩，傅柏盛把它含在了舌根下，瞬间这种浓郁的苦味就从口腔蔓延到喉头，他皱了下眉。

　　突然，眼前冒出个跳跳糖似的人影，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扶着墙上的护栏，单脚落地，一蹦一蹦地就到了傅柏盛眼前，他还拿了个苹果，没等傅柏盛反应过来，就把东西塞人手里了。似乎是专程出来送苹果的，任易咧嘴傻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就往病房去，匆忙仓皇的背影仿若知道晚了就得挨骂了。

　　傅柏盛直皱眉头：“不许再下床了。”

　　前方的人胡乱地点了下头。

　　傅柏盛回到值班房，随手将苹果放到床头柜上，安眠药已经起效，他感觉头晕乎乎的，干脆闭上眼，等着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十四点，这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傅柏盛觉得肚子有些饿，手术安排在两点半，已经来不及去食堂吃了，他没有在办公地点放吃的东西的习惯，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拿什么填肚子，傅柏盛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孟浩有没有什么吃的，就看见床头柜上他睡觉前放上去的苹果，那苹果还异常的大，他拿起来随意用水冲了冲，就咬了下去，不知是不是刚起床嘴里寡淡的缘故，他觉得这苹果好甜啊。

　　那头，任易瘸着腿送完苹果，回了病房，就见护士气呼呼地站在床边，对他进行无声的谴责。

　　任易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床沿，努力挪动身躯想躺上床，护士把吊瓶挂好，示意任易伸出手要扎针，边随口问道：“跑哪去了？”

　　任易心虚地没回答。

　　刚刚一番运动，让他的腿又胀痛了起来，但属于自作自受的后果，他也没好说，可护士一双火眼金睛，看他龇牙皱眉的模样，就知道疼了不舒服了：“让你少活动少活动，非不听，还颠颠的跑出去，看吧，疼了吧？”

　　任易没法狡辩，只好笑了笑，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看到傅医生，就忍不住跑出去了，可能是他当时的样子太疲惫太颓丧了，让任易控制不住地想让他甜一下。

　　这边护士扎上了针，反复叮嘱某人不许瞎跑后才走了。点滴速度不快，任易估计得打两个多小时，正好可以休息一会。他定完闹钟，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是陈志发来的，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现下任易住院，店里的事都靠陈志一个人张罗，已经够忙的了，他实在不好意思让陈志再为自己来回奔波。

　　“别，我叫外卖就行。”任易立即回了条信息。

　　陈志一大大咧咧的男人，一想，也是，现在什么东西外卖上点不到，再加上他还在店里核算损失，也就没客气，“那你吃点好的啊，我明天再去看你。”

　　任易看了眼回信，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闹铃都没把他叫醒，还是隔壁的老爷子好心帮他按了呼叫铃叫护士换了吊瓶，见任易好不容易醒过来，那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气道：“你一个小年轻，还得我这个老大爷帮你看着。”自被任易的闹铃吵醒，这老爷子再也没能闭上眼，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好心地帮他看着点滴，就怕滴空了回血。

　　任易心里过意不去：“谢谢，谢谢，太不好意思了。”说着就从桌上拿了个苹果：“爷爷，吃苹果吗？”

　　老人家不就喜欢长得清爽可爱又有礼貌的人嘛，不巧，任易两样都有，所以虽然面上不显，但老人心里特别熨贴，他矜持地点头：“我只吃削了皮的。”

　　任易乖巧地拿着水果刀开始削，他手笨，好好一颗大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老人面上嫌弃不已，却还是接了过去。

　　傅柏盛做完手术到病房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没想到，小瘸子竟然这么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