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郑金子

10、第十章

　　十三点二十一分，傅柏盛总算做完了手术，这台手术是和孟浩一起上的，所以两人一起回到了办公室，范主任还在，还在死死盯着电脑。孟浩好奇凑上去看了看，电脑上是一张磁共振片子，再一看，是昨天新入院的22床，孟浩看了会就忍住地皱眉：“骨肉瘤？”

　　范主任长叹一声说：“是啊，右侧股骨和胫骨上都长了。”

　　傅柏盛想到昨天接诊的那个男孩，才19岁，刚刚成年，入院时还觉得是父母大题小做了，撒着娇闹脾气。

　　孟浩也想起患者的年龄了，一时间没人说话，办公室气氛有些凝重。

　　别人都说医生当久了，早就看惯了生死，但其实谁也不是铁石心肠，碰到这种年纪尚小就恶疾缠身的，就会特别心疼和不忍。

　　打破这凝滞气氛的是孟浩肚子“咕——”的一声长鸣，声音很突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早饭都没吃，早饿了。”说着拿出手机，点开外卖app，问：“柏盛，你吃什么？”

　　傅柏盛也觉得有些饿，但还没等他回答，就听范主任说：“柏盛已经订好饭了，都送上门了。”他用手一指桌上极度显眼的饭盒。

　　孟浩在手机上戳着的胖手一顿，眨巴眨巴眼看向傅柏盛，又不可思议又委屈地说：“你竟然会订饭？你订饭还不带我？”

　　傅柏盛看了眼那饭盒，没有塑料袋包装，没有任何信息，看起来就是自己去饭店打包来的，他努力地想了下，确定认识的人中没人会干这种事，心里生出些怪异，开口问道：“谁送来的？”

　　范主任说：“就……7床那个小伙子，说是你在他家餐馆订的饭。”

　　傅柏盛怔了会，没想到竟然是任易送来的，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拒绝过了。

　　孟浩十分生气傅柏盛这种“不合群”的行为，但又眼馋得很，只好矛盾地说：“快打开快打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藏着掖着，订餐都没想着我。”

　　傅柏盛无奈，只好打开了饭盒，时间久了，饭菜已经没了热度，但看起来仍然让人很有食欲，孟浩滋溜着口水，上手捏了块鸡肉塞进嘴里，鸡肉嫩得弹牙，酱料也恰到好处的鲜甜，孟浩睁大双眼，赞了一句：“好吃。”那模样夸张得像吃到了满汉全席一般。

　　范主任眯着眼笑了起来，催促傅柏盛道：“你赶紧去热热，我看这饭分量很足，够你和孟浩一起吃了。”

　　傅柏盛只好端着饭去休息室热饭，乘着热饭得功夫，他去了一趟病房。

　　此时的任易正在吸溜着奶茶，冰冰爽爽好不痛快，正喝得欢，一抬头就看见傅柏盛靠在门框上，也不知看了多久了，任易慌忙把奶茶放到桌上，咽下嘴里的一口，才讪讪嘟囔：“傅医生。”任易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只要一吃垃圾食品就百分百会被傅医生抓住的诅咒。

　　傅柏盛倒也没那么严苛，毕竟比起泡面、辣条这类零食，奶茶还算可以接受。

　　“你带的饭……谢谢。”傅柏盛不太擅长感谢，话说得有些磕绊。

　　任易心里一暖，小火苗儿又不听话地冒了出来。他期待地看着傅柏盛，开口问道：“好吃吗？”

　　饭还没吃进口，但单从孟浩的反馈来看，味道很好，于是傅柏盛点点头说：“好吃。”

　　任易一双圆圆的眼都欢快地弯了起来，还没等他说什么，傅柏盛又出声：“多少钱？我付给你。”

　　任易脸上表情一僵，开心不过三秒就被打回原型，他有些难过地说：“不用啦，也不是特地做的。”

　　傅柏盛把手机拿出来，说：“我扫给你吧。”

　　那手机执拗地摆在任易眼皮底下，像是无声的逼迫，任易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傅柏盛，发现那人虽然嘴上说着感谢，但却老是做些让人很扎心的地事。任易磨磨蹭蹭地也把手机拿出来，认真地说：“加个微信吧，你这样直接扫钱让我觉得我就像来故意赚钱的。”

　　傅柏盛倒也无所谓，微信对他来说不是隐私，而是一种联络手段。加了任易后，他发了个红包，估摸着热饭时间到了，就先走了。

　　任易眼巴巴地盯着好友列表中多出来的人，心里突突地跳，刚刚的颓丧也一扫而空，觉得自己还是赚了呢。

　　傅柏盛的微信头像很简单，是一副拳击手套，昵称也很实在，一个字“傅”，任易点进朋友圈看了下，统共不过三五条说说，竟然全部都是转发医院公众号的内容，最新一条“医生告诉你，骨折术后吃什么！”。

　　任易：……

　　虽然这是恨常见的公众号推广文，但任易就是觉得有被内涵到。

　　隔了十几分钟，任易才决定点开红包，虽然他很想一直视而不见，等24小时后自动退回去，但就凭傅柏盛那契而不舍的精神，估计明天会直接拿现金砸他脸上。

　　医院信号不好，加载了好一会才显示。

　　任易看着红彤彤背景上那加粗加大的字，有点不可置信，一百！傅柏盛竟然发了一百，一顿饭而已，不至于真不至于。任易数了数“1”后面的两个“0”，掰算了一下，忍不住给陈志发了条信息：一百块能在咱家买多少份盒饭啊？

　　陈志回：虽然咱们不卖盒饭，但我想怎么着也得两三份吧。

　　任易盯着对话框，脑子里冒出一个很绝妙的想法。

　　傅柏盛不到五点手头上的事就做完了，难得准时下班，他拒绝了孟浩出去搓一顿的邀请，准备早点回家休息。到家不过六点多，但客厅窗帘紧闭，没有光线漏出，显得整个屋子昏昏暗暗，傅柏盛啪地一声开了灯，冷光瞬间照亮了房间，客厅很大，日常的家具都有，但摆件和装饰品却很少，黑灰色调的装修风格让屋子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白炽光灯一照，竟生出些凉意来。

　　傅柏盛换了拖鞋，把从超市买的青菜和面放到了厨房，他本来是准备自己煮碗面吃的，但是突然又不想做饭了。

　　最后，他决定吃桶泡面算了。

　　就着电视里播的医疗剧，傅柏盛很快把面吃完了，面泡久了有些烂，不太好吃，傅柏盛一吃完就喝了大口水漱口，电视里正播完一集，在放片尾曲，就听见微信消息的提醒音。

　　傅柏盛点开一看，发信息的人是任易，他顶着个Q版猫咪的头像问：“傅医生，明天想吃什么？”

　　傅柏盛视线上移，确实看到自己发了红包，且任易已经点了接受，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表达得太过含蓄，所以别人理解不了这就是拒绝的意思？

　　任易似乎知道傅柏盛在想什么，马上又发来了一条信息：“我算了下，按照现在市价来说，我还要给你送四次饭才能凑够一百呢。”任易揣着小心思多加了几次。

　　傅柏盛本意只是想多给点，不糟蹋人好意罢了，没想到任易竟曲解成这样，一时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自从那日任易撞破他和徐肃在办公室那一幕之后，就有些怪异，傅柏盛也不是傻子，隐隐有些察觉任易的心思了，但任易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患者，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也没什么兴趣继续发展下去。

　　傅柏盛打字回道：“那就再麻烦你几天吧，孟浩还挺喜欢吃的。”

　　任易看着傅柏盛的回话，心脏沉了一下去，脸上狡黠的表情已经褪去，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陈志眼睁睁看着任易从喜滋滋到拉长个脸，忍不住询问：“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任易按黑手机屏幕，长叹口气，然后戳了戳左脚上的纱布，感觉到一丝疼痛后，才深沉地说：“好难啊。”

　　陈志一头雾水：“什么……好难？”

　　任易扯着嘴角，让嘴唇勉强勾出一个弧度：“就，送爱心都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