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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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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斯曼一上任便在德国队内实行新政,“门将轮换制”的产生让卡恩和莱曼两位优秀门将间原本就存在的间隙越发扩大。
早在更久以前,两个人在媒体面前的隔空挑衅就已经为一门之争埋下起因;欧洲杯的失利,身为队长的卡恩首当其冲遭受国内球迷和媒体的苛责。
换血成了德国队要做的第一件事。
欧洲杯赛后主帅交任,克林斯曼的新政改革不仅改革了教练班子,还将德国队的重心从中后场调到中前场。他的攻势足球需要一个符合战术的人来做举旗手。
那么没有比攻击型中场巴拉克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队长换任的行为来的快速又突然,却并不突兀。短短几十天,在夏天步入尾声的最后一个月,袖标就戴在了巴拉克的手臂上,弗林斯旗帜鲜明站在了巴拉克一方,克洛泽两边都作壁上观,安静的一如既往。
而莱曼和卡恩的交锋在不停的轮换和队长的更迭中显出结局。
更衣室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老大哥们在更衣室内拥有绝对话语权,他们的威严不允许被挑衅,年轻小将在更多时候不能做,不能说。这背后关系着的除了能力,还有地位。
卡恩的更衣室地位肉眼可见的下降。他依然是大家敬爱尊重的前辈,依然是德国足球的旗帜。但他不再是一门,也不再是队长。
杯酒释兵权,尘埃落定。
不过那已经是两年前的队内变更,年轻一代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沉默着在更衣室里看一场大戏落幕,看着等级进行排序。
慕尼黑的雪季已经过去,施魏因施泰格的个子顽强的又往上窜了几公分,他从10月开始就坚持给自己罩厚外套,有几次拉姆都怀疑他的怕冷其实是一种病——到底哪个足球运动员会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啊!他可是高山滑雪出身!
在那些积雪都融化成水流进下水道,春季也快离开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为了庆祝自己脱下棉袄,换了个新发型——潮流的金色的莫西干。丑到穆勒看见他第一眼就失去语言表达能力。品味堪忧到被所有人嘲笑,甚至没能躲过高层的调侃。
这种情况一路持续到进入国家队备战世界杯才好点,施魏因施泰格坐在飞机上嘀嘀咕咕抓着自己的头发,波多尔斯基坐在他旁边盯着其实已经又长出一部分,半长不短挂着的发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然都剃了?”
后排的拉姆踹了踹他的椅子:“还是让他留着吧,看着多闪耀。”波多尔斯基往前一扑,顶在前边靠垫上,听到这句话没憋住发出声响亮的鹅叫,在大家把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尴尬的将脑袋埋到手臂之间,小声回应:“有道理,这样大家第一眼就看见他。”
这个发型最后还是保留了下来,因为大家觉得按照这个生长速度很快又能重新长出来。只有施魏因施泰格本人因为这次的滑铁卢唉声叹气,不过这点小烦恼很快就被抛诸脑后。因为克林斯曼的新政一把抛开以往的训练方式,他们入住酒店的第二天干的第一件事,是跑去打沙滩排球。
施魏因施泰格几乎在那里玩疯了,他和波多尔斯基还有杨森他们打赌排球对决谁最后才会是真正的赢家。在吃了一嘴沙子以后,他被连拉带拽地拖到边上的沙滩椅上,同时波多尔斯基尖叫着往家属席的方向冲去,扬起的沙子误伤一片人。最后从哪里借了一瓶指甲油过来,抓着施魏因施泰格就上手给他涂。
“我恨你。”施魏因施泰格伸着手,声音有气无力:“不要涂出去。”
“和你的发型多般配呐。”杨森在边上笑到疯狂揉自己的脸避免肌肉僵硬:“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摇滚明星。”
原本只注意赛况的拉姆听见动静也拖着椅子过来凑热闹,施魏因施泰格歪过脑袋眯眼看他,拖长了声音问:“菲利,好兄弟,不然你替我承受一只手?”
拉姆露出一个可爱又腼腆的笑容来:“卢卡斯,我来帮他涂左手!”
事实证明拉姆涂指甲油的技术比波多尔斯基烂多了。施魏因施泰格盯着自己的左手指甲上歪歪扭扭涂出去的黑色痕迹,看起来恨不得将它们全部剁掉。拉姆自知理亏地摸摸鼻子:“可以洗掉。”
施魏因施泰格抬头恶狠狠地瞪他,拉姆迅速捞起自己脚边的排球一溜烟跑走加入赛场中心。
“你完蛋了!拉米!”他冲着拉姆的背影尖叫起来:“除非你也给我贡献出一只手!”
“听起来像一个诅咒。”在旁边看了很久的克洛泽突然出声,把几个年轻人吓得一哆嗦。克洛泽还在贴心提示:“说具体点,某些时候和某些人说得话说不定要成真。”
施魏因施泰格哦了一声,突然语调高昂起来:“那我们要拿冠军!”
刚好过来的巴拉克听见这话顺手揉了揉他脑袋,搂着克洛泽往前去找克林斯曼他们:“这句话你可以每天都说,没有人不爱听。”
他们站在训练场上的草皮上,一群人零零散散聚在一块听助教说踢飞球和没扑到球的人晚上吃饭要负责给大家端盘子。太太团和女友团都坐在边上的躺椅上围观情况,波多尔斯基还好几次冲着那个方向对自己女朋友露出笑容。
施魏因施泰格过长的袖子遮住他的手,风从白色外套的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蹭到拉姆身边,借着外套的遮掩用小指轻轻勾住了拉姆的手指。
拉姆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晃动,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冷静,两个人的指腹摩挲着贴在一起。“菲尔。”他听见施魏因施泰格小声的喊,偏头去看的时候对方的目光又落在助教身上,他轻轻晃了晃手,施魏因施泰格飞快暼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个明显的笑意。拉姆低低咳嗽了一声,把目光又收回来。
施魏因施泰格压低声音说:“你也没对象啊?”
拉姆:“……”
拉姆把手抽回来,扭头就落到后面去换了个位置。
施魏因施泰格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暖融的笑意,他举起手,把自己要踢得方向说出来:“左上角!”
【后来的媒体们在评价2006德国世界杯时,都说这是德国足球复兴的开始。
由1988年开始的这段灰暗的黑铁时代,终于迎来曙光。】
2006年5月17日傍晚。德国队同业余俱乐部卢肯瓦尔德进行了一场训练赛。这是拉姆绝对不会忘记的一个节点。
那是一场开局完美的训练赛,唯一的不完美只有他自己。
下半场开始十分钟以后,当拉姆摔在地上的时候他习惯性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压力之下恍惚间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错位的闷响声,他的左手臂整个被疼痛笼罩,他在地上趴了会儿都没能起来。
他脸压在草皮上喘气,只希望这种疼痛尽快过去,但是那种刺疼的范围开始扩大。边上的医护人员立刻带着工具上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拉姆的手已经疼到发麻,脸上难得露出了些惊慌失措,甚至不敢去看自己手臂的情况,只能不停的和身边的医护人员询问:“还好吗?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他们安抚他冷静,然后将他带离场上。施魏因施泰格站在草皮上扭头去看的时候拉姆还有些发愣,被他们扶着往外走,他一直想去摁着自己的手臂,然后被阻止——看起来情况不好,非常不好。
有一瞬间施魏因施泰格觉得自己的左手腕也在隐隐作痛,那种刺麻的感觉沿着他的骨头疯狂上窜扩到到整条手臂。他扶了一下自己的左臂,想起来前几天克洛泽的那句话,有些惊恐的思考。
这不会真的是什么该死的诅咒吧?!
拉姆在第二天凌晨就飞回慕尼黑进行手术,只和教练组进行了场长谈,然后没见任何人。这导致施魏因施泰格错过了聊天的机会,最后只能围着克林斯曼他们说了半天才得以在大家奇异的目光中签了假条请假成功过去探望。
彼时拉姆的左胳膊已经打上了石膏,绳子绕过手臂吊在他脖子上,看起来委屈又可怜,正坐在病床上和格里尔打电话,看见施魏因施泰格的时候表情比他都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而施魏因施泰格只是看着他的手臂,心里咯噔一声:“骨折?”
“不…”拉姆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挂断以后有气无力的说:“没那么糟但也差不多,肱三头肌的一部分从骨头上撕裂所以我不得不做手术也不得不打这个该死的石膏…而还有三周就是世界杯了。”他语气怅然,显然还没从这个打击里回过神来。
“也没那么糟。”施魏因施泰格舔舔嘴唇,他想安慰拉姆,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干脆坐在病床旁边,学着拉姆以前对自己做的那样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
这一下就好像启动了什么开关,拉姆突然发出一声抽泣。
这声抽泣完全把施魏因施泰格吓坏了,他先是紧张的看了一下门口,然后才扭头过来看向拉姆。整张脸都皱到一起:“拜托你,菲利,别哭啊。”
作为少年老成的代表,拉姆拥有和他娃娃脸完全相反的性格,老天,15岁以后就没人见他哭过了诶!
但现在他的抽泣越来越大声,最后爆发成了崩溃的哭喊。
“这是我的第一届世界杯!巴斯蒂、我可能赶不上我的第一届世界杯!该死的!该死的…”
“不会的。”施魏因施泰格手忙脚乱的安抚,用指腹帮拉姆抹掉眼泪,一遍一遍重复:“不会的,菲尔,你依旧是我们最好的左后卫,你会是最优选择。还有三周,你能恢复的,只要我们注意点,你能上场。”
“可是我受够了!”拉姆尖叫起来:“这一年你知道我看了多少次医院这种该死的白色装修吗!”
我当然知道。施魏因施泰格在心里暗自补充,我还能说出你每一次都是因为什么进的医院。但他体贴的没说出来,拉姆现在想要的可不是这种附和。
这场混乱持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拉姆才逐渐停止流泪。他还在断断续续的抽噎,施魏因施泰格这才松了口气说:“你吓坏我了…”
“好啊!”拉姆原本缓和的表情一变,声音哑的有些尖锐:“如果你是我,你只会比我哭得更可怜!”
施魏因施泰格嘟囔了一声,拉姆猜测他可能在说什么‘不识好人心’之类的话。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施魏因施泰格出去倒了杯水进来,同时不知道从哪顺了根油性笔。
他把水杯递给拉姆,等他拯救了可怜的喉咙以后将它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拧开笔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拉姆的右手拽过来。
笔尖戳在手心的感觉有些发痒,拉姆坐在床上,不知道施魏因施泰格又在做什么糟心事,但他现在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哭闹丢脸,只能不出声的垂着眼睛去看施魏因施泰格握着笔的手,上面的指甲油还没被擦掉,黑色衬着他的指尖白皙红润,拉姆一时间陷入到观察施魏因施泰格手指的这个怪圈里去。他头脑轰隆一声,有几个记忆片段飞快闪过去又很快消失不见。
拉姆急急的喘息,抬眼去看施魏因施泰格的表情,他表情不变,好像刚才那个短暂的灵魂共感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拉姆只能干巴巴问一句:“你干什么?”
施魏因施泰格拧着眉,笔下却流畅的在他手心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握着拉姆的手指帮他合拢手掌,手心盖在上面低着头说:“如果米洛的那句话…把运气分给你一些好了,我得回去训练了。早日康复,菲尔。”他顿了顿,终于抬头注视着拉姆蓝色的眼睛郑重又重复一遍:“早日康复。”
一直到施魏因施泰格离开以后拉姆才张开手,上面是油性笔龙飞凤舞地签下的一个名字,和他腰侧的那个印记相差无几。拉姆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理解所谓的‘运气分你一些’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知道了。
先是一阵恐慌,然后热度烧得他耳根通红,拉姆做贼心虚似的看了一眼又再收拢掌心。
“……这个很难洗掉啊,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