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却如此缓慢》云养狗

8、8、

　　“要下雨了。”施魏因施泰格站起来把窗户关上，哥哥托比亚斯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要我说，你应该去做天气预报测试员。”
　　施魏因施泰格跪着趴在窗台上回头看他，不满地嚷嚷：“太冷了，空气里湿的一伸手就能拧出水来。”
　　“你是不是超能力者？”托比亚斯去揪弟弟的脸，然后拍了下他脑袋：“好了，不要这样跪着趴在这，对膝盖不好。”

　　施魏因施泰格今年19岁，马上步入20，身高已经蹿到180，他现在处在冲刺阶段的发育期。运动员的发育期非常关键，这是人体骨骼、肌肉生长的重要时期，一不注意就会留下隐患，对运动员来说，这也是他们职业生涯的重要时间点。
　　而施魏因施泰格膝盖有伤，可能是他小时候练习滑雪时留下的隐患，也可能是他发育期的时候训练过猛。总之这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
　　教练和队医根据年轻人们的情况稍微调整了训练计划，施魏因施泰格只希望自己的问题不要有什么影响，同时他对这方面也敏感起来，托比亚斯一提，他马上扶着飘窗边沿站起来，伴随着窗外雨落下的声音说：“哥，换个话题。”

　　“菲利普打算留在斯图加特吗，现在什么猜测都有，你有没有一手资料。”托比亚斯立刻扬起手里的报纸给自己弟弟展示。施魏因施泰格对这个问题发出声叹息：“我和他关系没有亲近到那种地步…但我认为他会回拜仁。”
　　迎着托比亚斯困惑的目光，施魏因施泰格眼神游移了几秒：“那可是拜仁。”
　　“不是，前一句。”托比亚斯说：“你们吵架了？”
　　施魏因施泰格沉默了会，扭捏道：“我就是问了句发育期他为什么也不长高。”
　　托比亚斯：“……”
　　精准打击，他觉得自己弟弟确实蛮活该的。

　　“所以菲利都不和我讨论你了！”穆勒在电话里大笑：“你干什么和他讨论这个啊巴斯蒂，太过分了，太恶劣了！”
　　施魏因施泰格哼哼了几声，转而问起了穆勒的训练情况，穆勒对这种哥哥式关心毫无招架之力：“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是不是因为在家里自己是弟弟所以把一腔兄长爱都倾泻在我身上啦？霍尔德都要被你们带跑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讨论了一会儿，穆勒说：“真好，你们都踢出来了。”

　　施魏因施泰格对此其实一直是有些得意和傲慢的。欧洲杯带来的影响逐渐淡去，那些失利还不能过多打击到这位年轻人。他只是知道那么多的有才华的球员，只有他们几个踢出来了。
　　他有实力为自己骄傲。
　　但施魏因施泰格还是谦虚的安抚年幼的弟弟：“你也会的，托米，你这么有灵气，德国很难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球员啦。”
　　“但是他们说我太瘦弱。”穆勒不开高兴的抱怨。
　　施魏因施泰格果断把大家的快乐建立在拉姆的痛苦上面：“菲尔也是，你看他现在都是国家队首发成员了。”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嗨巴斯蒂，你说巧不巧，我来找托马斯玩了。”

　　施魏因施泰格久久没有回答。
　　拉姆夺过穆勒手里的听筒，笑容狰狞：“拜仁更衣室见，你完蛋了。”
　　施魏因施泰格从这句话里听到重点，发出声夸张的“哇”，抓着电话线对那边焦急询问：“你决定回拜仁啊，因为…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好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感觉好像说什么都不得劲，说开心也有说别扭也有，最后只能干巴巴的祝贺一句，又再官方的补上：“很期待再次和你并肩作战。”
　　拉姆哼笑一声，也官方的回答他：“我也很期待。”

　　于是电话又回到穆勒手上，两个人再闲聊几句施魏因施泰格就挂断了，然后拉姆把带来的东西一放，也准备离开。
　　穆勒越发觉得自己像是被用完就丢的工具人。
　　他们两个不都是来关心我的吗？

　　休息结束前的一段时间穆勒和施魏因施泰格去找了拉姆。他的伤病反复，情况不好，因此这段时间国家队的比赛全部缺席。
　　施魏因施泰格担心他心里有落差，一个人看望又觉得尴尬，于是揪着穆勒一起过去了，路上买得水果被两个人平分吃完，到拉姆家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正在拆最后一根香蕉。结果就看见拉姆站在院子里拎着喷壶给花浇水，正一言难尽的看过来。
　　他面色如常的把香蕉吃干净，然后精准地投进旁边的垃圾箱里，随后对着那个垃圾箱吹口哨：“我们来找你了，菲利！”
　　拉姆看起来像是要报警。
　　穆勒站在边上也一言难尽。他真的是猜不透两个哥哥的相处模式了。

　　最后拉姆还是臭着脸让他们进来，再怎么说大家现在也是足球明星了，要是被记者们拍到说不定还要编排出什么风波……
　　施魏因施泰格一进来连句招呼都没打——显得两个人熟络的有些怪异——他直奔院子角落，两只兔子在那边的笼子里挤成一团吃着菜叶，瞧着还挺肥美。穆勒跟着凑过来挤在施魏因施泰格旁边看。
　　拉姆感觉那边是四只兔子扎窝。
　　施魏因施泰格伸手给穆勒做介绍：“这是Brownie和Milky，花色和白色，菲利赛前会打电话过来说想听它们两个吃叶子的声音，因为这能让他平静下来。”说完就发出一串很像鸭子的大笑声。
　　两个人嘎嘎嘎笑了一会儿，施魏因施泰格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拉姆才发现他今天没有套着腕带，那个签名黑得有些发紫。拉姆舔了舔嘴唇，也不好意思去问，干脆喊两个人进屋子里喝果汁。

　　施魏因施泰格好像是真的没有再掩饰那个印记的意思，聊天的时候几次都将那个印记展示出来，就连穆勒都看了好几眼：“你终于舍得让你的灵魂签名透透气啦？你为什么一直老盖着呢，如果不是我的签名位置在不容易展示的地方我就天天露出来给大家看了…”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施魏因施泰格只是笑了一下，说：“我现在不是展示出来了吗？”
　　“没找到才会一直展示出来嘛。”拉姆忍不住插话。
　　施魏因施泰格挑了下眉毛，赞同地点点头。
　　然后拉姆又接了一句：“所以你找到了？是谁？”
　　这回施魏因施泰格不动了，连原本的笑容都收敛起来，灰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拉姆，看得拉姆开始坐立不安。最后施魏因施泰格迂缓地吐出口气：“没有。”

　　拉姆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心虚感，他觉得自己刚才好像问了一句很坏、很错误的话。

　　穆勒夹在两个人中间坐立难安，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始终没人开口。他泄气一样的后靠着倒在沙发上，干脆去观察两个人的脸。
　　比如拉姆的眼睛是很深的蓝色，有时候会在阳光折射下显现出灰，他眼窝很深，配合着娃娃脸面无表情的时候就让人觉得尖锐；比如施魏因施泰格有一双漂亮的灰绿色眼睛，泪腺很浅，一张典型的雅利安人脸，面无表情时看人的眼神就显得凶，就像深井中的绳，能勒住对方喉舌。
　　两个长相都不赖的年轻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沉默对视，紧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打起来——而穆勒甚至没搞明白他们谁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就在穆勒准备把拉姆脸上的雀斑数出个具体数字出来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问了句：“谁先开口谁就输？”
　　气氛骤然一松。

　　关于灵魂伴侣的谈话到这里就没再继续下去了，施魏因施泰格手腕上的印记依旧暴露在空气里，让拉姆腰侧有了奇怪的刺疼感。他有时候也会思考为什么自己要在这种事情上犟这么久，最后归结给了自尊心。
　　因为最初一个很小的谎言没被戳穿，到后面的发展就变成了更深的欺骗。他对理疗师、队友、甚至所有人谎称那只是一个纹身——因没有灵魂印记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去胡乱纹身的人并不在少数。
　　谁会去刻意的仔细的观察腰上的纹身？
　　于是闹到现在，如果拉姆承认这是个灵魂印记，就会造成社会性死亡现象。
　　他安慰自己或许有更好的时机呢。所以一直沉默着，沉默着。

　　离开的时候穆勒注意到施魏因施泰格将左手揣在衣兜里，并且保持着这个动作一直到目的地——他心里骤然升起股不详的预感，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好像知道了两个人偶尔尴尬气氛的缘由，却又摸不到具体。
　　穆勒沉重叹气，引来施魏因施泰格诧异的一眼：“怎么了？”
　　“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没呢，我和他不是一直这样。”
　　“对啊和打哑谜一样，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命中注定的宿敌那种？”

　　施魏因施泰格因为命中注定这个词稍微扬了扬眉毛，表情放松下来，刚才一直挂在脸上的思虑都消失不见，他咧嘴笑起来：“哪有命中注定的宿敌会并肩作战。”
　　穆勒大声“哦”了一声，然后也笑起来，扑过去拽住施魏因施泰格的手臂：“也行吧，反正你们相处一直奇奇怪怪的。”
　　施魏因施泰格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时候？你对我们到底都有什么误解。”
　　穆勒夸张的尖叫一声，从施魏因施泰格手下挣脱逃跑：“全部！经常！你们别扭过那么多次，早就不记得了吧！”

　　当时大家都还在青年队里，穆勒到处溜达都找不到人，最后是在更衣室里发现他们。两个人隔着距离分坐在更衣室两端，夕阳的余辉从窗户里打进来，拉姆整个人都笼罩在橙色的光芒里，就衬着另一个角落里背光处的施魏因施泰格黯淡。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过来——就是那个瞬间，穆勒捕捉到一点古怪的感觉。
　　当时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足够奇怪，像是刚刚吵架结束，平静冰面之下翻滚着的汹涌。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两个中会有一个人将被笼罩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
　　但最后他们都只是冲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不过这些和我没关系。穆勒乐观的想。成年人的世界不应该由我这个未成年来操心，我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踢球，早日升入一线队。

　　长达三年的租借期结束以后，拉姆回到了拜仁慕尼黑。
　　他回去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已经又开始往手腕上缠绷带了，卡恩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哟的笑了声：“灵魂印记这么见不得人吗？”
　　施魏因施泰格表情一紧，和偶像说话的紧张感油然而生，结结巴巴的嘟囔几个词，好半天才憋出句话：“没有，我就是缠着好看。”
　　反正他爱美都人尽皆知了。

　　卡恩揉揉他脑袋，然后顺手扯了边上的毛巾擦手套，施魏因施泰格欲言又止，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居然都习惯了，安静的再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勇气告诉卡恩那是自己的毛巾。
　　拉姆坐在位置上换鞋，听见动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因为右脚的疲劳性骨折刚好不久，加上零零碎碎的小问题堆起来，今天的比赛他是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大家的发挥。他不太高兴的在位置上扭动身体，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
　　拉姆和自己赌气的时候，那边施魏因施泰格把东西往包里一塞，拎着包走到他面前：“走吧。”
　　拉姆站起来，把自己的水壶塞到施魏因施泰格怀里：“走吧，不要在路上被球迷拦截就好了。”
　　施魏因施泰格眨眨眼：“那我们可以一起签名，保罗。”

　　“认识你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你说话不要太过分啊，不然今天晚上还是各付各的吧，我不请客了。”
　　“你自己说提前给我庆祝生日的啊。”
　　“你有病吧，提前这么多个月庆祝？我庆祝我们夺冠呢。”
　　……
　　“那我生日…”
　　“打住，这样下去我要把盘子扣你脸上了啊。而且我生日比你早，你不如先想送我什么。”
　　“我可以帮你付这餐的饭钱。”

　　施魏因施泰格听到这笑起来，突然偏过脑袋：“这样吧，不然你帮我留意一下，看看谁最有可能是我的灵魂伴侣。”
　　拉姆拿着叉子的手突然僵住。
　　施魏因施泰格说：“肯定是足球运动员对吧，我都和他共感过了。”
　　拉姆也笑起来，他皱了皱鼻子，突然问：“波尔蒂呢？”
　　“那小子签名才不是这样。”施魏因施泰格挥挥手：“而且他身上可不是我的名字，拜托，暗恋这种蠢事可千万别发生在我身上。”
　　他突然凑过去，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拉姆：“你有没有觉得和你签名很像？”

　　“马上就是世界杯了。”施魏因施泰格在拉姆回答之前就又坐回位置上，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个答案：“这可是德国世界杯，我们的第一届世界杯。”他举起酒杯：“敬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