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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角色传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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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林的雾气似乎从未散去,终年弥漫在木梧村的屋檐与树梢间。大雨倾盆的某个午后,胡家茅草屋里先后传出的两声啼哭划破了寂静的空气——胡达庸和胡达勇就这么降生在了这片潮湿温热的土地。
那时的木梧村还在老村长的治理下,老头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总爱挺着大肚子在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叫孩子们都来听课:“咱这村子困在雨林里,不读书,不走出去看看,就永远别想发展起来。” 他鼓励年轻人离开,所以每年雨季过后总能在村口看见看到背着帆布包离开的身影,那群人踩着泥泞的小路往雨林外挪,像一群渴望破茧的蝶。
胡达庸自小就和哥哥不一样。胡达勇爱跟着父亲下地,手掌早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胡达庸却总爱蹲在老槐树下看老村长教孩子们认字,眼睛亮得像天空上的星星。老村长格外疼爱爱读书的孩子,常把几人叫到祠堂:“你们都要好好学习啊,等你们学出了本事,可一定要记得就着带新法子回来发展村子啊……”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打小就落进了胡达庸的心里。他成了村里走得最远的孩子,背着几天的干粮,揣着老村长日日夜夜守着的几个钢镚走出了雨林,走进了城市里的大学。
他选了农学,课本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都连着木梧村的土地。那时村里大片大片的田地里还种着大麻,村民们只能等着商队路过来换吃的东西。于是他常常念叨着要赶快学成回村儿,要让木梧村的大伙儿都能吃饱饭。
(二)
再回木梧村时,胡达庸的行李箱里装着厚厚的笔记,但却没迎来预想中的欢迎。
村口的老头冲着他挤眉弄眼,他原是老村长最信任的伙计,如今却被排挤到这里做了守村口的。老头举着根磨秃的柴刀,眼神却不看他,他目光飘香雨林深处——那是他合计规划了多年的路线,只是不知道到底会不会真的有年轻人回来。胡达庸心里一沉,顺着藤蔓缠结的坡地绕到村尾,那处狗洞比记忆中宽了些,一只粗糙的手从里面伸出来,猛地拽了他一把。
是胡达勇。
哥哥手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声音压得极低:“藏好,现在回来的人,都被说成是祸害人的了。”
他被藏在阁楼的角落,白天不敢出声,顺着小小的窗户往外偷偷扒看着,夜里听着不远处祠堂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父母起先知道他回来时高兴地不行,家里几个人干活儿都比平时多出了力气,可时间一久了,家人眼神便从最初的惊喜慢慢变成躲闪,最后只剩下麻木。母亲的竹篮里,逐渐从热乎乎的玉米烙变成冰凉的剩粥;父亲劈柴时,总特意在他阁楼窗户的视线范围内转悠,像是在警告。
有天夜里,胡达勇蹲在他面前,沾着泥的手指一下下转悠着手里的匕首:“城里的白米饭不香吗?你偏要回来干甚……”
胡达庸摸了摸怀里的笔记,纸页被雨林的湿气泡得发皱。他想说他学了能高产玉米的法子,想说能让每分地多收三担粮,可话刚到嘴边,他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踹门声——是村卫队在查 “外乡人”。
(三)
那场大火来得突然。
后半夜,灶膛里的火星不知怎的窜到了堆着的草垛上,待噼啪声惊醒他时,浓烟已经堵了门缝。胡达勇在隔壁屋咳嗽,声音越来越弱。胡达庸摸起块沾了煤油的破布,手刚举起来就被火舌舔了一下,烫得钻心。
他咬了咬牙,攥紧那块破布砸在胡达勇脸上,他哥要是跑出去,那他就要死了……
他不知道从哪涌上来的勇气,坑害了哥哥后又锁紧了父母的房门,他被自己吓得浑身瘫软,却还是目的明确的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棍闭眼往自己脸上划。
“啊!!!”剧痛让他浑身一颤,忍不住叫出了声音,却也让他清醒得像淋了场雨。
“走水了!” 他滚到院子里嚎叫,脸上的血混着烟灰往下淌。村里人举着火把赶来时,正看见他抱着根烧焦的房梁哭,胡达勇的惨叫声早就被火舌吞了,只余下阁楼塌下来的闷响。
(四)
胡达庸是在卫生所醒来的,他恍惚睁开眼,感觉脸上被一圈圈裹了不少绷带,他艰难的起了身:“我爹娘呢?”他问到
卫生所的老头摇了摇脑袋,他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胡达勇”活了下来,他爸妈死了,“弟弟”在外边上着大学不回来了。
胡达庸伤的这段日子下不了地,天天拄着拐杖往图书室跑。
村里人说他是伤了心,整日无事可做,变了习惯也正常。
但胡达庸只是在给自己铺路,给自己父母兄弟分的心思并不多。
拆绷带那天,他对着一面破铜镜照了照——左脸的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像条爬着的蜈蚣。这道疤,倒真有几分胡达勇那股愣头青的狠劲。
卫生所的刘老头见他照镜子,声音没什么变化道:“真捞了疤瘌也没这么长,现在看着骇人点儿也没事。”
胡达庸瘦了不少,满身的志气被融化在了干瘦蜡黄的皮肤里,眼里的光也被大火夺走了。
待他腿也好了,能下地了,他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胡达勇的模样。
父母的坟是胡达庸亲手挖的,新土上还没长草,他蹲在墓前烧那些笔记,火苗舔着纸页上的公式,像在嘲笑他那些关于 “未来” 的妄想。
木梧村的人仿佛生来就是冷血的,他们可以为了自己抛弃一切。
他悄悄把农学知识用在田里。
改良种子时,他说是 “看天吃饭,碰巧了”;修水渠时,他说是 “照着老辈人留下的土法子,瞎琢磨的”。待到玉米改良成功,他家地里的产量翻了倍,有人来问,他就往村图书室跑,捧着本翻烂的《农艺基础》装傻:“俺不认字,就看图画着弄的,没想到真成了!”
秋收时,他种的玉米堆成了小山,村里人围着他喊 “达勇神了”,新村长拍他肩膀的力道比当年老村长拍他的还重。他学着胡达勇的憨笑,眼角的疤跟着动,心里却像被雨林的蚂蟥叮着,又痒又疼。
声望渐渐积累,村民们视 “胡达勇” 为 “活神农”。当有人提议让他竞选村长时,他假意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坐上了那个位置。
这一坐便是十余年,坐到他两鬓斑白,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锐,身子骨还是如从前一般硬朗。
祠堂里挂起了 “胡达勇” 的画像。画里的人眉骨上有道疤,嘴角咧着,像在笑,又像在哭。他在任上修了水渠,引进了新稻种,木梧村渐渐有了炊烟绕着瓦房转的样子,只是没人再提起 “读书” 这回事——仿佛那些走出去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
(五)
那年胡达庸快七十岁时,木梧村出了件 “新鲜事”——有人从外面掳来了一个女大学生。
那姑娘的帆布包上还绣着校徽,眼神像极了当年的他,又亮又倔。村里人围着起哄,说:“这血脉金贵,能生聪明娃”。他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没说话,指节敲着扶手,节奏和当年老村长敲烟杆的速度一模一样。
只是再见到那姑娘时,人已经挂在房梁上了。脚边蜷着个小丫头,怀里揣着半块橡皮擦,见了他就往桌底钻。
他给那孩子带了回去,决定给她抚养成人。
可他从来没哄过孩子。
他想过这孩子会闹着叫着要妈妈,心里做足了准备,却意外的发现这丫头足够聪明也足够乖,他不怎么管也能好好长大。
“你叫啥?” 他蹲下身来,声音竟有些发颤。
小丫头从指缝里看他,小声说:“我叫阿童。”
胡达庸挑了挑眉,不相信那城里的女人连个名字都不给她取。
于是他便耐着性子又问:“除了阿童呢,妈妈管你叫什么?”
那孩子只嘟着嘴不说话。
“可是如果你也不告诉爷爷的话。那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那孩子咬着指头犹豫了半晌,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的抬起脑袋看向他。
“我叫葛汐”
那丫头又指着祠堂的画像问他:“那是爷爷吗?”
他望着画像上那个顶着 “胡达勇” 名字的自己,左脸的疤在油灯下泛着光。“不是,” 他说,“那是个早就死在火里的人。”
丫头眨眨眼:“那爷爷是谁?”
窗外的雨林传来虫鸣,像很多年前他和胡达勇在狗洞里听的雨声。他摸了摸丫头的头,声音轻得像雾:“爷爷叫胡达庸。”
丫头把这名字嚼了嚼,笑起来:“像木薯的名字。”
他也笑了,眼角的疤扯得生疼。火里死去的那个胡达庸和此刻抱着小丫头的 “胡达勇”,好像都在这笑声里,终于等到了一场迟来的雨,把雨林的雾气,洗得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