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兮》酯釉

20、第十七章

　　谢哲不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又好像猜出了大概，转脸看向一旁也不再言语。空气又陷入一种过分诡异的沉默，计时针在空间中滴答作响。葛汐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水，她抬头看着谢哲道了声谢，眼中转瞬即逝的茫然被谢哲逮个正着。
　　他暗自挑眉，抿着手中的茶水不动声色的坐到葛汐身侧，葛汐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滩烂泥一样攥着手里的杯子一动不动，这可怜的孩子大概还沉浸在刚刚突然载入的测试中没缓过神来。也对，一直是这样的，谢哲轻轻吐出浑浊的气体，视线随着洇洇泛起的白雾缓缓上移，他至今仍记得雨林里雾蒙蒙的天、瘴气笼罩的高大树木和那个慈爱又刻薄的村长，记得疯掉的姨妈，记得断头台上她瞪得浑圆的眼睛，记得他当时彻底停摆的心……
　　基地里整出的这些测试的确格外恐怖，也足够洞察人心。
　　他记得姨妈被砍头的那一瞬，不顾一切冲过去的他就被拽出了那个阴森森的雨林，颤抖着倒在地上的一刻被人通知了两个字：“合格”。
　　为了一句合格，他经历了人生中最至暗的时刻。
　　他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战，转过头来想要安慰葛汐几句，但却见到这个永远警惕的人就这么闭着眼睛斜倒在沙发上，杯子里的水泛起微微涟漪，平静的像是雨林的天。
　　她大概是真的累惨了，谢哲轻着手抽走葛汐手中的杯子，蹑着脚从沙发挪到窗前。
　　雨还在下，像要一口气把“胆汁”都吐个干净，巨大的雨滴甩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开着减噪器都能隐隐听到。
　　母亲一定在担心自己吧，他叹了口气，手掌无意识搭在玻璃上张望，葛汐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但她太累了，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去想那么多。
　　疲惫自内而外贯穿全身，她侧过脑袋盯着落地窗的方向，也看着那道□□却隐隐透露出奇怪情绪的背影。
　　那种情绪好像叫“悲伤”，让人提不起兴趣面对生活。
　　她略过那道身影，视线定格在窗外：这里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茂密丛林，但钢筋水泥的巨大树木却拔地而起，好像也没比那里好上太多。
　　粗麻绳织的网也是网，铁丝编的牢也是牢。
　　阿童是一个情感“单方面”丰富的人，她对于自由的执着，对于亲人的爱惜对葛汐的影响实在是大到足以冲破她以往十六年的情感封锁牢笼，以至于她直到现在都觉得口腔里泛着苦涩的味道。
　　她无法用自己已知的“惧”或“欲”去描述此时的感受，好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大杯苦瓜汁，胃里都还在痛苦的搅合着。
　　“呼……”她长叹了口气，脑袋摆正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只觉得沉重的眼皮似乎要压垮的逐渐松弛对神经，雨点啪嗒啪嗒的轻响让她头脑更加昏沉，最终还是被困倦裹携着前往了梦的国度。
　　葛汐安静的睡颜里看不出一丝往日的冷漠与疏离。谢哲小心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飘起的针状小杆像是浮标一样悬停在“湖泊”中央，把无措和孤寂体现了个淋漓。
　　半个小时后，天依旧黑沉沉的压着，但如瀑的雨幕已然有了收敛之势，昏黄的天空看着闷闷的，堵的人胸口也不活络。
　　中年指挥官这才踩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办公室，身后跟着个白大褂，口罩后的神态格外严肃。今天医务部的事情实在繁忙，个个像是在热锅上逃窜的蚂蚁，井然有序的物品被破天荒散落的到处都是。机器人那边似乎尤其爱趁着雨幕暗戳戳搞偷袭，支援部队一批批的抽离又伤伤残残的带回来，本就不够的人手急的打紧，偏偏这个中年指挥官看不明白一般不疾不徐的把他 “请”了过来。
　　但奇怪的事也从此刻起，一批批的队员不再被快速带来，对面似乎已经撤退了。

　　葛汐再次醒来是被周围细碎的交谈声吵醒的，像是被细小的虫孑啃食耳朵，扎的人不舒服。
　　她抬眼下意识环顾四周，茫然的睁着眼睛看向谢哲的方向，那人正在和一个白制服交谈着什么，突然似有所感的回头看向了葛汐，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这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脚边蹲着的另一个白大褂。
　　“女士，请配合一下。”他拿着一只采血器夹在葛汐险些戳向他眼睛的指尖上，心理素质极其强悍的仅仅扯动了嘴角一个像素点的弧度。
　　他们这些人最不缺的可就是心理素质了。
　　细小的针头从夹板中探出，几乎与葛汐的指尖一触即离，那人很快就收拾完那一箱除了采血器以外什么用也没有的各种设备转身就走。她于是也索性起身接了杯水，捧着还冒着热气的杯子面色复杂的看着那人的背影，穿白衣服的人都这么有个性？不是强装镇定就是神经兮兮。她又回到沙发上，看着谢哲的身影缓缓靠近，懒散的姿势这才稍微调整了下，对于谢哲，她还是愿意好好用心对待的，如果她真的有的话。
　　不过这家伙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她看？坚定地好像要二次入党了一样……
　　但不过片刻，她就看见谢哲紧绷的神情逐渐变得轻松，似乎是已经确定了她没什么事，她大概知道了这是这家伙一贯的关心姿态，索性冲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和煦，完全逃离了雨林遮天蔽日的阴霾，于是谢哲似乎也怔愣了一下，随即便回以一个诚心的巨大微笑。
　　葛汐的确是一个天赋型选手，没人比她更适应这混乱的世道，太清醒，也太游离。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谢哲下意识起身向门口看去，进来的是一个白制服，紧随其后跟着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姑娘，谢哲顿了顿，向葛汐笑了笑后就小跑过去交接。葛汐看着那姑娘眼神飘荡的环顾四周，最后定格在自己的脸上，脸上甜腻生动的笑容卡了一下，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便被白制服拽到了中年指挥官面前。
　　男人漠然点了点头，伸手指向葛汐所在的位置，谢哲就这么把那女孩儿带到了葛汐面前，柔着目光告诉她：“这是4v94，以后就是你的队友了。”
　　4v94。
　　葛汐把视线移到那人身上去，她知道这个人，四年前也是叱咤风云的一号,搅的基地翻了天，搅的母代追那渺小的概率一年又一年。
　　白制服还在梣面前滔滔不绝的讲这什么，倒是验证了刚刚葛汐那句“神经兮兮”的话，她懒得分心去听，但能看见梣这家伙黑漆漆的脸色和愈加不耐烦的态度，她不禁内心哂笑，眉眼像暴雨中乱颤的枝丫，看的谢哲微微怔愣。
　　但不一会儿，她便笑不出来了。
　　梣这家伙把人领了过来，想来是听的实在不耐烦了，干脆带过来祸害所有人。
　　白制服眼睛亮晶晶的，丝毫没有他这个年龄段该表现出的稳重，他招呼着4v94就要往葛汐身边凑，于是葛汐直接大动声色的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另整张沙发的正中心，不想让人坐的意图何其明显。
　　那人倒也毫不尴尬，丝毫未受影响的拽着女孩儿往对面坐。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嘴从看到4v94出现的那一刻就没闭上过，而那个女孩儿好像也习惯一般的只在唇角挂着笑容，不反驳，也不评价。
　　烦得很，像是蚊子嗡嗡叫个不停。
　　但葛汐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夸耀的介绍上，她心里只想着母代花了那么多精力找的人早早就被人藏在了人类的实验室里，它这些年的努力到底有多可笑。
　　“你好，”男人翻飞的嘴皮子终于被梣打断，4v94在男人的要求下露出了一个更和蔼的笑，“我是4v94，你未来的合作伙伴。”
　　葛汐抬眸对上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她实在是对这双眼睛印象深刻：“葛汐。”她礼貌性的回握住对方指节，幽深的眸子里闪动着微弱的光。
　　一只薮猫，一条蛇。
　　我是葛汐，我来带你逃离地狱。
　　好像听到葛汐的话了一般，4v94的笑意更深，她仿佛不满于仅仅为指尖的触碰，探索着更向她的掌心摸去。
　　葛汐表情僵了一下，但却并未甩开那只手，她目光沉沉探向对方的肩颈，一路顺着向下滑倒她的左手指尖。
　　完美的机械臂，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突然炸开，葛汐深吸气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灼热的视线烫的4v94眼皮一跳，探向葛汐掌心深处的指尖不自觉的缩瑟了一下。真是个不输那男人的变态，她暗自腹诽。

　　好在梣适时的介绍打断了葛汐想要毫不讲理扒开面前那人袖子继续探索的冲动。
　　“如你所见，4v94的左臂是纯机械改装，”中年指挥官昂了昂下巴，那女孩就乖巧松开手把自己的左臂大大方方抬起来给葛汐看，“她的主要功能是治疗，在防御和攻击方面几乎没有优势，除了砍不断……呵呵。”他干巴巴的笑了两声：“上头很看重你的能力，所以准备把你们两个配成一对儿。”
　　和这个看上去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家伙？她僵硬挪开的脸上擒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可真会给她找麻烦。
　　梣并未理会葛汐的表情，投影下一张红头文件。葛汐粗略的扫了一眼，签名处像在冲她招手，有着骇人的吸引力。
　　葛汐自然不会吃4v94讨巧的那一套，她纯就是个嫌所有事都麻烦至极的人，但梣不在乎，他只需要两个不会惹出大麻烦的“手偶”。
　　葛汐目光落回到4v94身上，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中年指挥官的她被现在的局势打了个措手不及。
　　很明显，这个中年男人不信任她，也不信任4v94，但还是毫无芥蒂的把她们组合在了一起。
　　窗外是狂风末日般肆意的狂欢，窗内是人类混乱的无限制利用。
　　葛汐最后垂下头，看着那张白底黑字的文件动了动手指，虚拟签字笔温顺飞到她的手里，甚至给她一种被蹭了蹭的错觉。
　　很麻烦，但4v94的确是个大吸引力，她最终还是签下了那张文件，两团蓝光轻轻从文件中飞出，分别落在葛汐和4v94的代号上，慢慢的融入血液当中。
　　从此往后4v94作为“个人物体”归葛汐所有，葛汐作为“自愿劳动力”归基地所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