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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   葛汐神态讷讷,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老村长浑浊的眼珠从她身上扫过,知道她的魂儿早被那场祭祀撕碎,飘在雨林的瘴气里了,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寻不回来。于是干脆就放任着它自由发酵——反正往后村里的大事小情,也轮不到她再费什么心力了。
      可偏偏就是这份放任,让一切彻底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老辈人常说,若是一个人太早活得通透,把这世间道理悟得太明白,到了该还账的日子,是要连本带利还给老天的。
      兴许是经由了活祭的刺激,转折点般的,葛汐竟然就这么一天天的木讷下去了。
      这本是不该的,可细想来,这又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别说村里的孩子,就连村里的老人一生恐怕也不能见到一次这么标准的活人祭,更何况即便是有了,十八岁以下的孩子也理应统统回避。阿童本身年纪就不大,再加上自小心思紧密、敏感,又接受了外来的价值观培养,一时间难以接受本身就在情理当中。
      更遑论那疯疯癫癫的傻子是她刚刚才认下来的姨妈,粗暴的性子让她日日夜夜去侵扰阿童的梦境,阿童的疯癫才是情理之中。
      只是老村长他忘了。
      他把她也当做了木梧村里随便一抓一大把的青年人,把她的机敏视作了年龄成熟的指标,以木梧村的本色血洗她稚嫩思想。
      傻子在她耳边问她:“为什么你帮了舅舅,却不帮姨妈?”
      因为我做不到。
      “你凭什么做不到?你明明就在那里……”
      我就是做不到。
      她有些气馁,破罐子破摔的把自己的想法随意告诉了她。
      “那为什么你也不帮妈妈?”
      新的声音混入阿童脑内。
      阿童搬着箱子的双臂猛地僵死,重物轰然落于脚边也毫无知觉。
      “你为什么不帮妈妈?你明明能把妈妈救下来的……为什么不帮妈妈?”
      “妈妈根本就没有下定决心,阿童为什么不救妈妈?”
      “阿童讨厌妈妈吗?”
      葛汐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整个人像个筛米一样抖着,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的疯狂扭曲、旋转。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灵感上,她只觉得脑袋持续传出嗡鸣声……
      为什么……会是妈妈?
      “阿童……不讨厌妈妈……”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只是轻微蠕动了一下唇瓣。老村长叼着旱烟,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那双通红的眼。他脸上的皱纹像是石刻般冷硬,捏着烟杆儿的指节儿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狠狠地吸了口,浓烟呛入肺管,但仍压不住内心的那种烦躁感。他最终闭了闭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让马仔把人带了下去。
      “不讨厌……”
      她嘴里仍旧喃喃着,目光却一眨不眨地锁在站在树荫下的老村长身上。那双眼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他,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滚下来,嘴唇一张一合的,像是要把那人的身体看出一个窟窿。
      老村长望着葛汐空洞的眼神,看着她翕动的嘴唇闭了闭眼。
      求求您。
      她说。
      求求您,杀了我……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葛汐疯了。
      这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儿。
      老头儿不知道差错到底出在哪儿,难得愁眉的坐在空旷的厅堂内叼着旱烟,看着烟圈一圈圈盘旋着往房梁上飘。
      说这丫头疯了,其实他打心底是不信的。
      可他的确又亲眼见过了阿童腥红的眼,乱作一团打结儿的头发,抓挠到变形的指甲盖,脸上那一道道血印子…………见到那人又哭又笑,口中反反复复絮叨着: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求求你了……
      那一派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只是他仍觉得蹊跷。
      就这样?他精心挑选的继承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垮掉了?
      还有那天她说的不及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来不及了?
      这问题恐怕只有葛汐能给他答复了。
      他派人日夜严守着那个村子边缘的小屋,听着一日日流水一般呈上了噩耗,连对新继承人的培养都没心思的全权扔给了旁的人。
      聪明如葛汐,他不信这人一夜之间就疯的这么彻底。
      他闯入那间原本干净的屋子,踢开如今散落在屋子里各种破碎的瓷片、碎纸,一把抓起葛汐的手腕,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怎么忍心?看着那样一双曾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再也透不出一丝光。
      他问:“葛汐,你想死吗?”
      被他拽着的、已看不出人形的葛汐颤抖着、战栗着,眼中却迸发出这些天来都未曾出现过的光亮。
      她把葛汐随意丢给身后的一个马仔:“把她洗干净,换上新的衣服送到广场上,我还有客人要见。”
      说着他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几个婆子围了上来,几个人麻溜的提着葛汐往木桶里放,浇了几桶水后怜爱的摸了摸葛汐的脑袋。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从前葛汐对她们好,如今她们便也不应该落井下石,几人合力伺候着葛汐洗漱,从衣柜里翻出葛汐最爱穿的那身衣服给她套上,可刚要带她出去,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葛汐抖着手,空洞的眼中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对不起了。
      她从暗格里拿出那本词典,那张照片,还有那张舅舅塞到她手里的字条。
      上面写着——给张大哥。
      张大哥,也就是张老板,是老村长这次要会见的客人。
      她从窗子跳了出去,冲破四处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大开着门户的会议室,瞪大眼睛看着厅堂里的一众人。
      一向冷静的村长一时间也没能掩饰住看到葛汐冲进来那一瞬间的错愕,他站起了身,三两步冲到葛汐面前拽住她的袖子,拖拽着把她带到主位旁的凳子上。
      这回她倒是显得格外乖巧,好像刚刚那个堂而皇之闯进来的并不是她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方方正正的凳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桌子上的那箱货。
      老村长点了点桌子,侧眼看着葛汐:“告诉张老板,这是什么?”
      “这是村里的货,几百年来就这么世世代代种着,品质有绝对的保障,三角区那边的麻子也有小半数是村子里的东西,道上的人都知道村里的货是最好的。”
      她一板一眼的回复着,一时间到像个正常人。
      会议厅里的人都沉默着,怜悯的眼神在葛汐身上来回转悠着,也有人不忍的撇过了头。
      原来灵动如阿童,也曾经背过木梧村不知道哪辈宣传员写出来的陈词滥句,也会从曾经那副能言善辩、胜过千百人的巧舌,变成如今这般只会按词背诵的死板模样。
      从小屋那里赶来的马仔这才姗姗来迟,呼哧带喘的闯入会议厅,焦急的的表情却一瞬间定格在脸了上。老村长抬手挥了挥,制止住了他们想要汇报的话题。
      这时候的大多数人恐怕都在想,葛汐就算是疯了也一心扑在政务上吧。
      “就是这样,张老板,还是和去年一样的那批货,没什么变化。”
      老头儿慈爱的摸了摸葛汐的脑袋,看着那人亮晶晶的眼睛未置一词,他眼神中敛着另一种情绪,清楚地映在葛汐的视网膜上。
      才散了会,葛汐被老头拖拽着往广场走,葛汐假装挣脱了两下,藏在另一个袖子里的纸条精准的落在一旁张老板的口袋里。
      广场上,早听说又有行刑的一群人把那个小小的台子早早围的水泄不通,老村长仿佛对小孩儿总是很有耐心,那个小男孩儿也是,小时候的阿童也是,如今痴傻的阿童还是,他温柔抚摸着她的后脑,眼里是温和的笑意。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继承人,”他在葛汐耳边小声说道,“我放过你,也放过那个张老板一次。”
      “我身边的人都不能有异心……你知道我的行事准则,”他轻轻地拍了拍葛汐的后背,面上的笑意不减,“我准许你以继承人的身份死去,而不是木梧村的叛徒。”
      葛汐的瞳孔微微缩小,不能理解一贯果断的村长为什么偏偏对她松了口。
      只是那人并未回答,只是笑脸盈盈的把她向前推了一把。
      烈日当头,一向手稳的马仔却觉得控制不住枪的方向,土质的手枪在他手里颤颤巍巍的举起,黑洞洞的枪管对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量的准继承人。
      葛汐看向老头儿,他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花白的后脑勺隐匿在了拥挤的人潮。
      “呼……”葛汐吐了口气,眼睛轻轻地合上。
      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了。
      血液飞溅到了一旁的杂草上,这次广场上却没人为血液飞溅的快感欢呼出声,整个广场上出奇的安静。
      张老板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手中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字条被他放在掌心里无声攥紧,情报后附着男人的请求:“带她走吧,张大哥……我坚持不住了。”
      原来血亲这种关系,仅仅是让人见一面就能信服至此吗?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葛汐紧闭的双眼在一片漆黑中缓缓睁开,清明早已悄然回归,只是她一贯冷漠的神情却出现了破绽。
      “……”
      她呼出一口气缓缓推开配电室沉重的门,城市的电力系统还未恢复,她默了默,最终转身回到了那间精心为她准备的陷阱房。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模样,谢哲端着杯热乎乎的茶有些诧异的看向葛汐:“你出去还没到五分钟。”
      这样吗……她揉了揉酸痛的眼角,随意找了一个沙发仰躺上去,不到五分钟吗……那真是度秒如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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