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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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嘀嗒……嘀嗒——”
空气中糜腐着潮湿的腐朽气息。
葛汐面无表情的睁开眼，四周是繁茂的冲天巨木、藤蔓缠绕的腐木梧桐。
她骑在一根粗壮的板根上，后腰硌着一截儿腐木，那木头断面布满白色菌丝，像被啃剩羊骨头上挂着的筋络，面前望天树皲裂的树干上正爬着荧光绿的千足虫，脚须划过树皮的声音细若砂纸打磨。
她是木梧村的一名阿童，名叫葛汐。
葛汐起身没什么表情的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她今天出村的目的本来是为了帮那老不死的笼络点儿生意，顺道探探对方对最近新下来的“货”有没有兴趣，但没想到刚出村就遇到了“老熟人”，一脚就被挝到了树上……不过这倒是正合她意般的给了个让她躺树上“装死”的机会，毫不犹豫的就这么靠在这儿睡了一下午。
木梧村坐落在雨林深处，是个连当地鸟飞进来都要迷路的地方。
她摇晃着直起了身，舒舒服服的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老不死的想让她快点儿对接买家的心情她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斗来斗去的结果就是最新一代的孩子里只长出来她这么一个有脑子的阿童。
村子常年与世隔绝，近两年内里的派系又闹得厉害，兜兜转转的只能“亲上加亲”，表哥娶表妹，堂弟上堂姐，哄哄闹闹的一场白事一场红事，最后死的死残的残，派系派系闹不闹的，“继承人”这一重要身份空的让人胆战心惊。
于是村子里掳来了个外村人，生了个漂亮姑娘——葛汐，不傻、不残，脑子和外形都比同村的阿童好了太多。继承人这一身份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她身上，斗了大半辈子的两个派系握手言和，创造了木梧村百年来最和平的继承史。
在可视的超大屏外，无人言语的密闭空间内只有那群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中年指挥官站在中场抬头盯着屏幕里葛汐的一举一动，看着各种专家对她每一步行动的细致解剖皱了皱眉。
这场测试的逻辑像雨林的“垂直分层”：表层植入“阿童”的记忆，中层保留原身的分析能力，底层是被清除的真实记忆，如同林下的腐殖层，看似消失却滋养着整个系统。指挥官的眼镜紧紧的盯着大屏幕，在这小小的“雨林生态系统中”，葛汐就像是缸里那株被嫁接了“木梧村根系”的外来植物，专家们用镊子拨弄她的叶片，一点一点的分析她原生基因优劣。
简而言之，这场测试的核心逻辑在于：让被测者沉浸在 “现实” 情境中，从而暴露其最质朴的 “善恶” 底色；同时，保留被测者原生行为准则，避免其因角色经历的植入而彻底改变性格。
屏幕上的葛汐不紧不慢的在雨林中穿行，步履轻佻、步伐随意，全然一副对村子里即将发生的事毫不关心的模样。
原本导入记忆中， “阿童”作为候选人理应对村长事事具从、马首是瞻，对村中生意尽心竭力、殚尽竭虑……但很明显，梣忘记了尤为重要的一点——葛汐作为一位情感变化本身并不强烈的测试者，其被导入的情感再多也终究会化为与其灵魂一致的平静与无感，掀不起千层浪，也撑不起村民们的热切期待。
葛汐就这么在雨林里晃荡到了日落，用粗糙的腐枝扒拉开妄图近身的各种生物，远处空地的边缘，有株绞杀榕正把气根垂成帘幕，在暮色里晃出吊死鬼的影子。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向那里，雨林深处唯一的大片空地。
那里是木梧村。
老人叼着旱烟斜倚在村口的破栅栏上，他粗糙的双手摘了摘帽子随意的向葛汐打了个招呼，眼里倒影的是葛汐身后那个郁郁葱葱的“地球之肺”。
雨林藏着太多秘密，也见证了太多历史，过于神秘，也过于危险。
这是一个坐落于雨林深处的小村落，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但以上只是表象及随口来介绍的说辞，现实中，那地里还种着另一种东西，当地的村民管那叫“火麻”。那群人在插秧时把那东西混在玉米行里，宽大的叶片能遮住他们真正的收成。
每到秋天收“火麻”时，男人们会戴上蜂蜡手套，那手套跟处理毒藤时戴的一个样，摘下的叶片要在“杀青灶”里烘三天，这灶和烘干香菇的灶外形相同，只是内壁多了层铅皮。孩子们被派去地里拔“杂草”，拔完后在手上涂“艾草汁”，世世代代的“传统”让这个小村子一天天的富裕，一天天的扩大。
葛汐随手薅下一根长长的草，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手中搓着疙疙瘩瘩的种子，慢悠悠的向村子里走去。
住在村里的孩子都有统一的名字，他们叫——阿童。
阿童覆手穿过大片大片的青纱帐，看着稀稀拉拉堆放了满地的货物，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只觉得刺眼，她面无表情的推开了面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位上的男人。
吵吵闹闹的笑骂声猝然停了一瞬，见来者是葛汐，一旁侍应的马仔屁颠屁颠的跑了上来，他殷切的用已经馊了的毛巾擦了擦村长一旁的凳子，转身吆喝着人沏了新的水递到她面前。
葛汐一哂，把马仔手里的杯子往桌子上一砸，顷刻间屋内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我跟没跟你说过做生意别做到我头上来。”她顿了顿，见一旁的村长没有要插话的意思便又靠在了椅背上，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面前那个黢黑圆滚的男人。
这年她才十六岁，却已经是村里人人见到都要敬她三分的地位。
毕竟……木梧村的继承人可不仅仅是“矬子里面拔将军”那么简单，如果继承人真的只是一个健康完整而一无是处的人，那这位子宁可从肺气肿老族长流脓的指缝里滑进患大骨节病二叔公的袖管里，也绝不会把满地密密匝匝的“命根子”交给随时可能给败光了的小屁孩儿。
显而易见的，葛汐并不是那样一无是处的人。
在两帮派握手言和的当天晚上，双方就联手给葛汐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正是当晚，双方对葛汐继承人的身份拍板定案。
下层的马仔、村民无一人知道那场测试的内容，上层和葛汐也闭口不谈，只是此后，人人见了她都要客气几分。
这年头能让两帮派全都毫无反对质疑就认可的人可不多了。
男人半晌才吱了一声，他身后的马仔还不明所以，各个把着枪瞪着葛汐，但随后男人就让他们赶紧放松，挥手让人抬来一个黑箱子，一打开，满满的钞票规规整整的砌着：“我这次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他摊开手耸了耸肩，亲眼看着老村长坐直了身子，让葛汐坐好了听他主持大局。
老不死的是老糊涂了？忘了上次差点被这人坑的连底裤都不剩了？
葛汐干脆不做声了，起身向外走去。
“哪去哪去，”老头儿挥手扒了扒她的肩膀，“你哪儿也不许去，一下午都不见人影，刚来就又想跑。”
老村长让人把钱抬到眼前看了看，一手扣上箱子向面前推了去：“您是看不上我们村子……还是觉得这点钱就能把先前的恩怨全都一笔勾销？”原本刚刚松弛下来的氛围瞬间又被点燃，黑胖子面色沉了下去，从牙缝里挤出了句：“别给脸不要脸。”瞬间就被四周的村民端着枪围在了中间。
他到底是外边来的，身边的马仔就那么几个人，跟全村老小全都一家子的祖祖辈辈比下来还是少得可怜。
老村长面上还带着笑，大老好人的建议到做着中间的“调和剂”：“陈老板也别动怒，我这群亲戚们都是大老粗，拿惯了锄头，手下手没轻没重的……不过我看您呀也别急着走了……这个时间点儿的林子里最不安全，前儿个早上还在雨林里找到了个外村人尸体，您猜怎么着？才死了三天，肚皮就被蚂蚁啃穿了，肠子顺着腿缝往下淌，那生蛆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啊，活像您上次欠我们的那批货，拖出来全是断节儿……”他突然伸手拍了拍陈老板的肩膀，指腹蹭过对方西装上的褶皱，“一看到您这脸上的皱纹，我又想起了那人脸上的兽爪道子，哈哈……还不得跟您上称的刻度线一样多了，诶呀呀……”
“哈哈哈哈哈——”四周是村民们毫不顾忌的笑，胖子铁青着脸，却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在村子里借宿，雨林里的怪事多，麻烦也多，真要是半夜闯进去，本村人都回不来几个。
“会谈”就在村民们一声声爆笑中结束了，葛汐刚要趁机溜走就被人抓去睡觉了，再过两天就是她交接的日子，最近村里眼睛都悄咪咪的盯着她，生怕在这之前出什么岔子，葛汐懒得管这些麻烦事，索性摆烂一般的仰面躺在床上数着星星，她妈教她读了几年书，后来受不了村里的习俗，忍不了自己昧着良心和这群人一起种地，最后扔下小小葛汐独自一人，自杀了。
她是个正经大学生，读了书，也有自己正确的价值观，她悄摸摸的给葛汐灌输法律思想，背地里教她道德伦理、无偿大爱。
但她大概是被逼的发了疯，最后在一个雨夜里掐住她的脖子字字泣血，遂而又伏在地上恸哭不已，最后以头抢地，自私的迎接她自己的自由去了。
葛汐摸了摸后颈，她至今还能抚出那些指痕，像三道永远褪不去的毒藤缠在她的记忆里。
葛汐知道，她大概是恨自己的，因为她让她“脏了”，让她“留下”了。
“扣扣扣……”门板被敲击的声音乍然响起，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葛汐思绪被人强行打断，她起身下了床，蹑手蹑脚的藏在门板后面，她对被人突然打断思绪这件事没什么不满的，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收敛了情绪。
来了，她常年没什么变化的眼眸中泛起了精光。
她鲜少露出这般期待的神情，直白赤裸的等待着某人每日的“夜袭”。
门后那人又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后干脆一把给锁撬开，只听“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小缝，来人向里探了探头，蹑手蹑脚的迈进来一只腿，抬头却被突然出现的、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给吓得险些失声尖叫。
葛汐迅速捂上了那人的嘴，大力拖着人进了屋子，屋外树叶窸窸窣窣，没人注意到这一片儿小小的动静，她关上门，皱着眉头去洗手间洗了几遍手，面无表情的甩着水白了一眼来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