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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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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中午在雨林里给了她一脚的“老熟人”。
这人长期给人一种被瘴气迷了神智的感觉,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从村东头闲逛到村西头,嘴里神神叨叨念叨着什么,成天成天的无事可做。
村里的人都很闲,但没人会花费大把时间浪费在闲溜达上,他们把更多的时间耗在晒谷场的牌局或榕树下的闲话里,把空闲分配在乡野田间的嬉笑和打闹里,最多是对着疯长的杂草摇头叹息,转身又进入下一轮对植物长势的估测。总之,没人像她一样总在砖缝瓦砾间扒拉,跟那里边藏着什么金银宝藏一样,活像条根系错乱的毒藤。
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明镜似的,没少在屋檐下嘲笑她,挤眉弄眼的戏谑到:“村外人来了都这样,以为钻透这片绿疙瘩就能看透这一整片儿天……哈哈哈,要不说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不是傻的,就是命不长的……无聊得很!”葛汐听着也觉得颇有道理,牵动着嘴角和人一并调侃应和着,余光却伴着那身影漫无目的的研究起了从东头走到西头的那条路线,每日往返村头的轨迹在她掌心反复描摹,就像摩挲一枚磨圆的鹅卵石,明知光滑无物,却戒不掉这习惯。
自由一词早被雨林的湿气沤出霉斑,可每当月光漫过吊塔残骸,她仍能闻到母亲自杀那天吊绳上残留的皂角香。
这是她对自由的最初认识。
她总垂着头大步往前跨,后边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她是木梧村的继承人,是木梧村的新希望。
但她不能是阿童,也不能是葛汐。
葛汐其实再清楚不过那傻子的行踪,她不阻碍那人寻找自由,也不关心她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她并不揭发那人总神经质的在砖缝里寻找字条这件事,但她想,一直找下去的话,这人迟早有一天是要真的疯了的。
可她毕竟不是那种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孩子,在肯定了那人是单纯有病并且完全没有逃离的可能性后,她把生活迅速调回了正轨。
日子总是要过得,她还是木梧村的继承人。
傻子的异常大概是从上次黑胖子来过开始的,在那之后,她似乎对自己的关注更加频繁了……
她总能感受到身边不加遮掩的目光,回过头对上那双通红的眸子,割裂汹涌的情感总在试图把她拆吃入腹:有时怨毒的瞪着她,一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扒的模样;有时怜悯的看着她,眼神里字字泣着血,目光里处处含着泪。
葛汐知道那是有人来了,和她说了什么。
她真的等到了那张字条。
再往后……便是日复一日的无寐。
每天夜里的十二点,傻子总是风雨无阻的潜入葛汐的房间,葛汐不知道何等人的计划还会捎带上她的量,但无非两种:要她的项上人头、要她的未来价值。
傻子知道没人管她是不是真的傻子,只是一夜一夜沉默的注视着葛汐,葛汐并不发憷,心情好就给人搬个凳子,心情不好就把人一脚踹出院子,她默许了一切事件的发生,哪怕知道自己身后的眼睛会给自己造出多大的麻烦。
就像她知道她是带着刀来的。
但她不在乎。
她走不了的路总要有人替她走,她脱不开的宿命要有人亲自操刀。
葛汐把手上那本破破烂烂的法典小心包好,紧贴在床板下,她从跪坐的姿势爬了起来,脖颈处正好顶到一把冰凉的匕首。
“……”
匕首压着她颈椎转动的弧度,在炽热的夏夜散发出阵阵寒气,葛汐偏头轻巧躲过那只匕首,径直躺倒在床上,眼神也没分给那人一分。
只听见身侧人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木梧村的继承人,胆子倒比蝉翼还薄。"
“……”
随便怎么理解了,葛汐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睁开微微闪出蓝光的眼睛,她望着帐顶蛛网晃神,村口榕树上也挂着这样的网,去年有个货郎被缠死在里面,尸身被蚂蚁啃成白花花的骨架。
房间内充斥着诡异的安静,指针滴答滴答的缓缓移动。
少顷,那人又自顾自的说道:“也是,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继、承、人,可不屑和我们这种小小孑虫交流。”
“我明天早上要走了。”她终于收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起身在葛汐的书桌前徘徊,清澈的眸子里塞满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嗯。”葛汐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木梧村之所以能成为稳定的供货商,不仅是因为百年来的信誉,更是因为它别样严谨的手段。葛汐望着帐顶蛛网晃了晃神,村口百年榕树上也挂着这样的网,总有些飞蛾扑进去,把自己缠成雪白的茧。
空气中充斥着某种易燃的信号,葛汐抬眼看着天上璀璨的星汉,心思被拽出小小的村落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看见远处嘻嘻笑的人家,炊烟浓浓升起的西南,看着小小的燕子都热热闹闹的一家子聚在一起,到处充满一派安详幸福的模样。
再想想自己,没爹没妈,困在小小的井底做着她的老大。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傻子把匕首插回到后腰,双手支撑着她的床榻逼迫其与自己对视,葛汐闭了闭眼,似是无奈的转过了头:“你想让我问你什么?你是谁?你怎么来到这里,又是怎么准备走的?”她眼中的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冰冷的注视着面前那个她并不熟悉的人,“可那些与我无关,我也并不关心。”
“你该是关心关心的。”
女人收回了手,垂下眼睛在自己胸口处翻找着什么,少时,一张泛黄的照片被她拿了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半晌。
“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她把破旧的照片仍在葛汐身侧,葛汐蹙了蹙眉,从板正的床铺上坐起了身。
余光瞥见床榻上的照片,她猛然感到周身血液瞬间凝固,但很快她就及时调整好了状态,即使显而易见的效果一般。
“我是谁?”
这种时候刺激往往会造成反效果,但女人似乎等不及,指着照片中央被人抱着的襁褓压着声音怒喝到:“我是你姨妈!”
葛汐瞬间浑身僵住。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藤条,抽得葛汐太阳穴突突直跳。下一秒她被揪着衣领抵在土墙,对方通红的眼眶里翻涌着雨林暴雨前的暗云。
她脑袋或许是有些不清楚了,竟然一瞬间感觉到缺氧,耳畔发出嗡鸣声,她麻木的僵硬转过脸看向面前愤怒的那个人:“你是我姨妈?”
“别用你那条脏舌头叫我,恶心!”她哑着嗓子低呵到,青筋暴起的手臂死死按着葛汐的脖子,旋即又像是理智回笼一般的猛然谢了力,葛汐一下又跌回床上。
这个血脉不干净的脏孩子,是她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留下来的遗物。
“我也是才知道,这破破烂烂的村子里还藏着我的外甥女,”她按了按眉心,一脸疲倦的把照片塞到了葛汐手里,摇摇晃晃的起了身,扶着门把手的手诡异的顿了一下。
“安心做你的逍遥领袖吧!”她抛下这句话就走了。
她的母亲,有一个弟弟,有一个妹妹。
夜风卷着照片掠过地面,葛汐盯着上面母亲年轻的笑脸,忽然想起吊塔囚室里,老鼠啃食泔水桶的声响。那年她被扔进猪圈,猪鬃擦过脸颊时,闻到的也是这股混杂着霉味与铁锈的腥气。
这是“雨林”的味道。
是木梧村的气息。
这是阿童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节点选择,也是指挥官重点让人抽调测试的部分。
十几年来在木梧村的生活已经让阿童彻彻底底的融入了这里荒诞的日常,对她一再妥协的村长是她翻不出恶行的源头,而年幼时早已在心中种下“正义”与“自由”之锚的母亲是她不肯堕落的理由,她的挣扎被一众领导尽收眼底,梣在此时面露难色。
这荒谬的课题、荒谬的转折点——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当测试者拒绝逃离时,她的坚定毋庸置疑,但难免会被指责陷入明哲保身的非正义;当测试者选择逃离亦或是埋伏时,其终究是算坚守了正义,但却难逃信念动摇的不坚定。
而她,似乎已经做出了决策。
她没有追逐,没有回应,就那么看着女人离开,眼神慢慢变回了常年仿若被冰冻住的冷漠。
一众领导叹息摇头,已经做好随时叫停的准备,却被梣拦了下来。
“再等等。”
他说再等等。
葛汐恍惚的闭上了眼。
一夜寒风瑟瑟,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颤抖的喘息着。
原来她还有家,但与她又着实遥远。
阿童自幼便生活在木梧村,但却凭着母亲仅仅几年的教导以惊人的迅速建立了一套不同于本村人的价值观,或许是因为她那苦命的母亲实在是命苦,又或许是按照老村长的话说:“城里的血统就是不一样!”小小的葛汐早早就能更好的掌握各种自然科学知识,对自由的执着的天性也更早被暴露了出来。
小狼崽学不会隐藏,老猎人也以折磨猎物为乐。
七岁那年,母亲忍受不了每天昧着良心的生活,最终选择了自杀。
木梧村成为了唯一困着她的枷锁,也成为了捆住小象的木桩。
她说她想找妈妈。
她被囚禁于昏暗的吊塔。
记忆在冷汗里发着烫。
阿童蜷缩在猪圈角落,猪鼻拱开她打结的头发,而老村长蹲在栅栏外,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问:“还想找妈妈吗?”
还想找妈妈吗……?她盯着对方鞋上的泥点,直到那些黑点在视网膜上烧成窟窿。
她眼神空洞,只是一味地摇着头。
“好孩子,回家吧。”男人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让身后的人把她抱去了澡堂。
回忆戛然而止,葛汐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把那张被丢下的照片小心翼翼的贴在心口收好,缩在角落里落寞无声。
活下去……
她只要活下去。
黑夜蚕食着她的理智,母亲的身体在记忆中悬在梁上晃晃悠悠。
阿童的愿望很质朴,但阿童的愿望却强烈的足以动摇葛汐。
她成长了,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期待与愿望,面对自由只字不提,对愿望的沉默已然成为生活中的常态。
这里是木梧村,她一辈子也休想逃出去得监牢。
她转头望着萧瑟瑟的夜无声叹息,看着从窗边一闪而过的那个背影,下意识揪紧了心脏。
木梧村的规矩刻在每块青石板上,逃跑的人会被凿穿脚踝牢牢拷在祠堂外的柱子上,会被架在广场上那个巨大的烤架上,会被雨林的湿气熏得腐烂发臭……
她跑不出去的……但至少……不要以“告密者”的身份落回到地狱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