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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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釐沫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麻木地听完那段慷慨激昂的发言,又怎么拖着灌铅的双腿爬回宿舍的。她只知道,再睁眼时,刺耳的集合号角已经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
已经是隔日凌晨了。
她手忙脚乱地冲出宿舍,飞奔下楼。一片兵荒马乱中,她没注意到隔壁卧室那死水般的寂静,安静的佛从未有人住过。
更早一些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军用汽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学校门口,身着军装的男人低头看了眼手表,再抬头时,他正在等待的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早上好。”谢哲递上手里的文件,顺着面前那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看漆黑的天尴尬的笑了笑。
“凌晨好。”
明明语气里没有听出挖苦的意思,但谢哲还是莫名觉得吃了瘪,只能尴尬的笑笑。
很快签好了保密协议,葛汐坐上车,冰冷的视觉屏蔽器罩下的瞬间便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光线。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焦躁。她指尖不耐地敲击膝盖,节奏越来越快,最后演变成对车门的无休止叩击——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敲在谢哲紧绷的神经上。
“小祖宗啊……”谢哲咬了咬后槽牙,捣捣鼓鼓的把车速加到最快,空间隧道的光怪陆离在车窗外飞逝。他忍不住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模糊的身影。这么多年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一点没变,甚至比原先更加深刻,周身裹着一层不符合她本身年龄该有的疲惫,但这可能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前方扭曲的光流。
葛汐,BAn3,性别女……父母双方处于失踪(附:疑似逃逸)阶段……
葛汐的个人资料有如一张巨大的卷轴在谢哲面前铺开,大到其家庭、工作,小到她一些日常行为习惯皆被记录在内。
谢哲疲惫的叹了口气,觉得这样深扒某人私密信息的行为并不符合他所被培养的价值观,但没办法,指挥官派给他的任务不容他质疑。
但到底啊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能把这么细致的信息都扒出来啊!
长长的时空隧道内,黑色的汽车飞速行驶,车内氛围愈加紧张,谢哲甚至感觉稍有不慎就会把这个炸弹点炸……他只能默不作声的咬牙把速度加到最快,心里给自己盖了个小小的坟。
在谢哲的一番加急加急再加急下,两人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葛汐被谢哲搀扶着走向什么地方,她听到稀稀拉拉的“队长好”,听到有人举手敬礼时划破风的声音,听到自己鞋底敲打在砖石上的啪嗒啪嗒声:左拐,右拐,右拐,下楼,左拐……复杂的图像在葛汐脑内展开,她在脑内构建出一张清晰的图线,但很快就被觉察的屏蔽器给搅动的稀巴烂。
是哪个屏蔽器……管的还挺多。
她咬着后槽牙愤愤,一点也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不过……往好处想想(虽然也不能算做事好处):自己不用军训了(虽然并没被安慰到),她混入敌军内部了(勉强安慰了自己一下),最主要的是——不用看见那个令人厌恶的室友了。她想到这里心情陡然大好,连带着一开始在车上因为看不到周围的烦躁感也被减轻了不少。
于是她干干脆脆的摆烂了,低着脑袋被人搀扶着也不再思考,步伐轻盈的随着谢哲走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上。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视角下,谢哲已经苦着脸开始担心这人多年不见到底遭受了多少非人虐待,这么大的年纪精神状况就已经不稳定了。
“指挥官,你要的人带到了。”等到耳畔再次传来声音的时候,两人早就已经到了不知道地下多深的地方,葛汐被取下挂在脑袋上的屏蔽器,面上已然恢复往日的平静。
闯入视野内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谢哲没再多说什么,低着脑袋像个侍从一样的倒退了出去,一瞬间空旷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空气一瞬间凝滞在了一起,甚至连一向不敏感的葛汐都觉得有些压抑。
“BAn3,”面前的中年人缓缓转过身来,面部在葛汐看到的前一秒就胡上了一团乱码,“B183高中今年以全区第一的成绩新招进来的优秀学生。”
葛汐看不到中年指挥官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在此时显得格外微妙的哀伤,她掀起眼帘,平静的注视着那个男人向自己一步步的靠近,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淡的神情。
“父亲常年在外酗酒,母亲嗜好赌博打牌,二人皆有暴力倾向,对于自己唯一的女儿也从未手下留情,只是在平常的时候对待这孩子的态度带着些说不清的恐惧……甚至有几次自发来到公安局自首,意图在监狱里躲避过一段漫长的时间……”
中年指挥官的脸隐蔽在乱码下,眼睛毫不顾忌的一错不错盯着葛汐那双毫无感情的眼,这张他怀念已久的脸就这么毫无预料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一瞬间甚至是他不敢置信的。
两个相互知晓底细的政客,达成共识一般的只交换与对方有利的信息,在那之后,对方以协作者的身份协助男人悄无声息的把想制造麻烦的地方蚕食了一半。
但对方什么也没要。
指挥官知道,这些回报早晚是要给的。
于是,在这样一天,当对方表示这将是发来的最后一条合作信息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并且意料之内的,他该支付对方的“回报”也在此时被一并推送了过来。
那是一个“提议”:举荐。其中还附文到:你不会对此失望。
梣知道这是对方意图安插眼线的意思,但对于诺言他不可能不遵守,况且对方口中不会让他失望这一说法也让他倍感好奇,秉承着先查查也没什么损害的想法,他调动管理信息系统把这人从茫茫人海中揪了出来。
结果的确是个惊喜,他没想到……这个人是葛汐。
但当他再想问问那人的时候,他发现那个账号被注销了。
可不论是谁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这是巧合。
他目光一错不错的贪婪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堂堂正正的站在她面前打量她。
岁月肆意打磨他的面容,而面前这人也早已经过几世光阴,灵魂被打磨的不像样子了。
收敛心神,梣继续漠然的吐出早已预备好的台词:“根据情报来看,你的思维模式似乎也与其他人大不相同……非法购买书籍的事情我们可以暂且搁置不谈,”男人适当的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但你曾经多次在非正规场所做过有关密室杀人的实验,并把相关资料非法出售给一些小说家、心理学家和一些运营机构,借此来赚取高额的‘生活费’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了解一下‘真正的动机呢’?”
梣目光如炬的盯着葛汐,只见那个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淡漠看着他的脸。
他明明是知道葛汐看不到这张脸的。
但他还是害怕自己以这样的面貌面对如今的葛汐。
他还没准备好……也没想好对抗“规则”的办法。
葛汐一向是个对情感不怎么敏锐的人,她只能感觉到那男人身上不停变换的情感基调,却读不出来其中哪怕一味的苦涩。
沉默蔓延开来,肆意在两人之间纷飞游荡。
冗长的预案在屏幕上无声滚动。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漠然:“……恭喜你,通过了初试。获得测试资格。”几乎是仓促地,他挥手关闭了乱码干扰。泛白的鬓角和深刻如刀削的五官暴露在灯光下,在白炽灯下展现出一种苍白的疲惫感。
还是不得已把她卷进来了。
那干脆就匆忙结束这个早已知晓结果的潦草试探好了。
毕竟……选择去找她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身边的人鱼贯拥入,纷纷忙成一团的筹备下一项测试内容,唯有葛汐与梣二人保持着相互审视的目光没有变化。
铺面而来的熟悉感和那人超脱于本身年龄的沧桑感悄无声息的把葛汐困在了原地,这几天的一切都过于蹊跷,虽然对于早已经历过更大风浪的她来说这不算什么,但接二连三出现的令她感觉过分熟悉的陌生人让她一瞬间也无法精准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做好预测,她无限制的想要逃脱一些看不见的命运牵线,但另一方面又无法找到任何一点的突破口,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干转圈。
男人似乎有他自己不能说出的窘困,很快结束了无声的对峙负手向门口走去。
葛汐半侧着脑袋看向中年指挥官离开的方向,恰逢此时谢哲从中走出,干脆的给男人敬了个军礼。
葛汐回过头,面无表情的等待谢哲走到自己面前,那人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但眼中分明含着歉意。
葛汐不知道他在抱歉什么,脸上扯出那个在镜子中练习已久的完美笑容:“下一场测试什么时候开始呢?”
什么时候?谢哲下意识看了看窗外,天色尘黄,脏兮兮的云缓慢在空中翻滚。不知道这种天气,妈自己在家会不会怕,他思绪突然划出去很远,他眼中划过微不可查的悲恸。
“等天晴。”
大概是看到了葛汐,他莫名的开始想家了。
葛汐顺着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平线某处,记忆中那里有两栋小小的房子,一栋是谢哲的,一栋是她的。
于是她知道了——谢哲是想家了。
毕竟像这样的工作似乎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轻应了一声,视线越过地平线看向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城市很快坠落到雨幕之下,昏黄的天空似乎在倾泻黄沙,整个城市都沦陷在一片沙海当中,电力系统在此时自动降低到能见度极低的状态,整个城市陷入到更深一层的颓废里。
于是趁着拦截信号减弱,葛汐在找了个借口后迅速离开了稠密的人群。
刚出门没两步,葛汐巧又巧的遇到了标着配电室的房间,干扰监控后,她便一股脑的钻了进去,轻手轻脚的在盘曲的电线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你为什么在酒吧递了我的简历?”
她在备忘录上敲打着,脑袋轻轻靠在墙上,手指轻轻点着膝盖,一拍一拍的打着节奏。
备忘录上的一行字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我认为你足够胜任‘清洁工’这一职位。”
“清洁工”吗……
葛汐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的划出一连串的句点。
她顿了一下,迅速将那一连串无意义的符号删除,但对方似乎早就看到了,在她删到一半的时候就弹出了另一条信息,她面前的句点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做得很好,亲爱的……你是个好孩子,一直如此……”
黑暗中,“好孩子”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视网膜上。她机械地将这句话复制、粘贴进那个名为“M”的文件夹——一个专门存放这类“肯定”话语的“藏宝地”。
……
屏幕暗了下去,映在她脸上的光逃也似的躲进了绵长的黑绸,她被彻底抛回无边的黑暗。
她仰起头,后脑抵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那行字带来的荒谬感在寂静中发酵。好孩子?在那些血淋淋的“清理”之后?在无数次利用天赋进行冰冷的算计之后?她扯了扯嘴角,是一个无声的微笑,带有自嘲、讽刺的冰冷余温。
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任由黑暗放大她的五感,仔细体会着空气中冰冷干燥的气体是如何在她体内产生微妙变化的。
她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
但当她把那些隐隐露出马脚的真相拽出来的时候,她好孩子的外表也将不复存在。
而那一天,迟早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