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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流荒岛 我死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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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时候,以为死了的人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相聚,起码与自己去时不多的父母要有一个会唔,当然,我并不想让我们之间再有任何一种旧情会重续,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将一些事情做个彻底了断。
这是一个有风的日子,我听凭着风儿的摆布,不知飘了有多远、有多久。慢慢的,到是越来越适应这空间转换的过程了。而首先变得复又敏锐起来的是嗅觉,使得我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咸咸涩涩的还盈余出些苦。这也许不是我闻到的,倒好像是来自于我的舌端,分明刚刚品味过的一种滋味。是的,这是一股特有的、湿润润的水气不动声色地在氤氲而上。生前的一度时光里,我曾天天饮用这样的一种水。那种水就是这样的滋味:咸涩而泛着苦,令你品不到水的丝毫清冽与甘爽的实质。可那时,没有人会排斥饮用这样的水,因为除此而外,这里没有别的水好饮。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活人也不能任自己活活渴死,而不去喝一种虽不好喝,却也能使你活命的水。
人类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样的水,和滋生这水的土地同样也哺育过我。是的,就是这种咸咸涩涩的水,曾哺育了我三个年头。而且,只要不走开到有别的水源的地方,你会慢慢因为没有比照而适应了这种水的特别,不再觉着它是那样咸涩还泛着苦的滋味,主要的是因为它也一样可以润喉解渴,使你性命无恙。
噢,我想起来了,这是个叫做流放岛的地方,叫它做“岛”并非是因为它环水而在,而是它是在盐碱地里开垦出来的一块土地,在它的周遭起码三面都是未开垦出来的依旧长满了盐蒿的盐咸地,只有它的南面有一条排碱沟,沟很宽,水却很少,从来也不曾见它流动过。从水面的边缘倾斜而上,几乎呈45度角的高高的沟壁表面泛出一层白色的盐碱,总给人一种打霜了,或是刚下了一场小雪的感觉。一座小桥就孤零零地横架在沟的上面,是这个岛与外界大道上唯一的通途。
是的,我那时常常从这条桥上通过,上学下学,或是到岛外别的什么地方。包括我第一天来到这个岛上,自然也是从这条壕沟上面架着的这座小桥上迈步走进来的。
你可能想像不出这里住着些什么人,这里住着的都是些劳改释放人员,准确地讲,他们大都属于二进宫人员在刑满释放后就投放到这里,接受大墙外的进一步改造,这周围居住的村民对他们有个更为形象的称呼,说出来你或许更能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二犯,意即犯了一次法后、重又犯了第二次法的人。也就意味着这些人屡教不改,很是顽固。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员,而我在他未释放之前是由我的祖母收养,我母亲吗?母亲是可以嫁人的呀!不是有句名言“天要下雨,娘要嫁”。我一个小女娃娃家家的,又怎么能主宰的了一切的一切呢!?
当然,这一切也并非是我母亲的错,你要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不妨说说这是谁的错?
你可能已经看出,我对这段生活是有情绪的。然而,我一生中最早拥有的、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却也是在这里诞生的。只是它是那么短暂,就像枝头上的一片嫩叶,尚未来得及完全舒展开全部的叶脉,所有的叶脉刚刚感受到一丝春的招唤,似已觉醒,却还呈弱弱地倦曲状,便早早地进入了坠落期。你看到的,枝头上长足了一季的叶子,在飘零的时候,是会很洒脱、很舒展地打出一个优美的旋子来的;而一个未及舒展开的叶子连洒脱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它更本就是一个坠落物,“啪”地一声就跌落下来,没有过程,没有优美,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极快地进入到了被践踏、被埋葬、然后化作粪土的命运。
啊!忘告诉你了,我的名字就叫叶子。
那冲地一跃,肯定是使我的神智出现了问题。因为我现在在回顾自己的这段生活的时候,往往希望自己本是个局外人,这样,我在叙述时就会感觉着轻松很多、很多,不再感觉有那么揪心般难以喘息的不适!
奇怪吧?其实也不奇怪,这总是有原因在其中的,你慢慢就会知道原由了。
叶儿来的那个冬天,正值大雪纷飞。这是她记忆里的第一场雪,尽管她自己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雪天,而且她小时候住在北方的城市里,肯定是少不了要下雪的,可那些雪的状态她都没记住了,她能记住的、记忆里最早的雪,就是这场雪。
那场雪真大啊!眼前、眼外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所有地面上显露的东西都被覆盖摭蔽,包括美好,包括罪恶,包括所有有序的、无序的一切
那天,她和父亲下了火车,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换乘坐在一辆由一位伯伯驾驭的马车上。经过一路巅波一路风雪,叶子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寒意。奇怪,这个一向为寒冷困挠的孩子,自从父亲出现后,就再也没有感觉到冷。好像在极短暂的一小段时间内,她便迅速俱备了足够的耐受性,可以视一切寒冷为无。
终于快到了前面说到的那条排碱沟的时候,一条漂亮的花狗穿过硕大飞扬着的雪花,欢快犬吠着从那座小桥上迎了过来。
叶奇怪,“它怎会认识我呀?有生以来,我可不记得有过谁会这样地欢迎自己啊!”
她一下子就喜欢上它了,她溜下马车,在并不熟悉的雪地上,撒着欢与之嬉戏奔跑、摔跟头了、起来再跑、再摔翻了……。没一会就搞得浑身上下都是白皑皑的浮雪。
在以后的日子里,它的主人,也就是到火车站来接叶子和爸爸的陈伯伯,总让花狗陪着叶子玩。这真是一对同样友好善良的主与仆啊!
那在弄堂的日子里,叶子是个孩子,却没有那个年龄的孩子所具备的童真快乐。而现如今,在初临这个岛上的第一时间,叶子终于回归到她应有的年龄,并捡拾回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所应有的那份童心快意。
你想,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终于有了自己亲爱的爸爸,她在同龄孩子上已经读三年级的时候,终于可以背上书包去上学了,她还可以穿上久违了的新衣服,走在飘满麦苗儿清香的田埂上,兴奋的像一只小燕子一样一蹦一跳,没有盛怒的面孔,也没有突如期来的喝斥,更不用独自待在一个没有灯的黑屋子里经受漫漫长夜的煎熬。那些日子里天空似乎总是那么晴朗,没有妈妈的照顾,那由来已久的了,几乎没有女人的这个群体,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也算不了什么缺憾,生活的贫乏也被这里人们正常与非正常的的爱心所掩饰着。
夜,比任何一天的夜晚都更深更黑。月亮,贪玩的月亮又不知去哪里玩去了。伸手不见五指,就是那样的一个漆黑一团的夜。万籁俱寂,田野里麦苗儿静静地做着深呼吸,白杨树就那么无声地守望着这万顷碧绿。突然,一只猫头鹰飞过,身后留下它凄厉的哀号“啊呀呀,怪呀呀,呱呱呱呱哟”
月惊得探出了头,旋即又缩了回去,只现了一下云层后似有若无的光亮。风起了,麦子掀风鼓浪,白扬树挥着它短短的枝条,月亮脱岗了,可星星也不知躲那里去了,这个雨如油的这样一个季节,那有时像女孩子的泪一般的雨就倾盆而下。
不!那天没有下下雨。天知道叶儿为什么老以为那天下雨了。那天,叶失眠了。这是平生第一遭有这样的状况。而身边爸正发出舒坦的鼾声。辗转反侧间,她望向窗外。月亮探了一下头,月光下,黑魆魆的树冠上,一双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突然,一滴晶亮的珠子从中滴答落下。叶分明听到那珠儿落到地上时,“啪”的碎裂开来的声音。
叶惊奇地也眨了眨她稚气的眼睛。
“呱,呱,呱呱呱悠”
一声凄励的哀号响彻在寂静的夜空,原来是一只栖在枝头的猫头鹰振翅飞走了。月亮再次没了身影儿,夜继续黑沉着。叶蜷紧着小小的身子在厚厚的棉被里睡去。,
你看,我面对我的前身有一种傍观者的感觉了。这样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