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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死亡的开启 几片破油毡 ...


  •   我有比较完整的记忆,是从一个刮着西北风的冬天开始。

      当时,在北方,很多的城市都有类似这样的小街小巷。夜晚,街灯就那么极尽努力地照亮着近前的事物。而巷道两傍那些算是耸立着的院落里的房屋顶上,几片破油毡在寒风的肆虐下、像没了羞耻感的妓女们,无所谓地扬叉开所有能展开来的部位,随便恣意地飞舞着,并发出啪哒啪哒的碰击声,像是为讨嫖客的欢心般、呼应着狂风的咆哮。巷道里的墙壁上便影影绰绰,使得好不容易晃过来的灯光、似乎随时都会要被风带走一般。巷子深处的厕所,此时,更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不眠兽,虎视眈眈地盯着巷道,随时准备出击一切可能进入的猎物。

      不知是哪个院子的大门没有被扣紧,吱吱呀,吱呀,吱呀、呀、呀、咣、地响着,好像是在与门轴扭扯纠缠不绝。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一扇院门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也似地跑开去,只是她留在地上的那一汪水迹,依然不动声色地在这夜的掩护下将那些许热呼气悄悄地散漫开去。

      这个小小的身影就是六岁时的我。因为心慌,我的棉裤让那泡急尿给浇湿了,起先感觉到的还是一些湿热,后来,它就冷冷地贴在我的腿上,好像要和我的腿永远冻结在一起。

      我是在幼儿园闭园后,在街上逛到实在不想再逛了才回来的。这时,天色已晚,许多人家已传出吃饭时,锅碗嗑碰发出的声音。跳格格、蹦皮筋的小孩子们也早都回家去了。我想妈妈总该回来了吧,可我在门口已蹲到腿脚都麻了,依旧不见妈妈的身影……

      巷道里忽明忽暗的,那暗影里总好像藏匿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可我还是仗着胆又看了一回,依然没有妈妈的踪迹。回头时,我不敢看巷尾黑洞洞的厕所,它那黑森森的门洞,像极了一张巨大的口,要吞吃掉周围的一切,我赶紧跑回了院子里。

      我再次走回到家门口,推了推,门哐噹,只响了这么一声,没有像我企盼的那样敞开来,使得一屋子的暖意和着泛黄的灯光向我款款泻了过来。

      这时,我就特别羡慕那些脖子上挂一个钥匙串的孩子。像他们那样,我也可以自己打开门锁,进到温暖的家里去了。

      忘说了,这里本不是我的家。是有那么一天,爸爸突然就让一些人给带走了,是在我和妈妈住了一阵学习班之后的之后,我们才来到了现在的这个家里.。

      那天,我是第一次来这个新家。人真多啊,满屋子都是站立着和走动着的腿。我钻进眼前林立的腿中,终于看到妈妈和一个男叔叔双双戴着大红花,他们在人们的要求下又唱歌又表演节目。后来,他们共同咬一只用细线吊起来的大苹果,大苹果圆圆的滑来滑去,他俩总也咬不住,簇拥着的人们为此开心地大笑,我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哈!多么奇妙的一段经历。人们抬杠时好说:你见过天,你见过地,你见过你爹妈拜天地?啊!我真的见过哎!我不仅见过,而且,我还咧着小嘴由衷欢欣地将小小的身子笑做了一团!

      这不,从这天开始,这个家就成了我和妈妈还有那位男叔叔一起的家。并且,妈妈还让我叫这位和她一起咬大苹果的男叔叔也叫爸爸。

      是吧!我真的没说错吧!我是真的见到过自己的爹妈拜天地哎!

      我成了这个地方的一个新成员,可我和这街上、巷子里的人都不认识。院子里有的人家看我夜黑了一个小孩子家没地方去,也曾让我到他们家去玩,可他们总是问我一些我不想提说的事。我能看出他们眼神里的那种渴望,他们想知道一些有关我和妈妈以及新家的事情,但是,这让我感到极不舒服,我没能配合成全他们的渴望,他们也就不再那么盛情,所以我也就不再去他们家了。

      街头依旧是天寒地冻,好像永远望不到春天的边。妈妈为什么常常要很晚才回来?那个新爸爸由于上班的单位很远,也是很晚才回来的。

      其实我在这里并没有待多久,我至所以对这里能有一个完整的记忆,就是因为,在我进不了家的昼昼夜夜里,我总在这里的街头行走。这里的街头也在我的脑海里刻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记。

      一天中午,我拎着个瓶子去打酱油,我很仔细地端详着这只瓶子,看看它倒底和我有什么共同之处。早上,幼儿园里同班的王建军就曾骂我是“拖油瓶”。几个和他一起玩的孩子也跟着喊,“拖油瓶,拖油瓶,拖、拖、拖、拖、拖油瓶!”

      班里的所有小朋友们都向我看来,我跑到教室一角的那张小桌子前,拿起我的喝水瓶拎着向那个贴有王建军字样胶布的那只喝水瓶砸去。碎玻璃向四处溅去,王建军可能是怕我再拿什么砸向他,“妈呀!”“哇!”连哭带嚎地抱着头向教室外逃走了。

      阿姨闻声赶来,听了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讲述,她极其厌恶地瞪了我一眼,“这小孩子也太野蛮了。再这么野蛮叫家长领回去,以后不要来了。”

      那一次,妈妈也是很晚了都没回来,我都不知自己是啥时候、怎么进家的,只觉着妈妈将一碗饭放在了我面前的小桌上。我本是要端起那碗饭的,却只听得“咣”的一声,那碗热腾腾的饭不知怎么就扣到了我的腿上,顷刻之间碗也在地上碎裂开来了。正当我不知是该为腿上的烫痛喊疼,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呼叫时,只见母亲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正挥着笤帚向我奔来。我都来不及像那个王建军那样大声尖叫,便连蹦带蹿地向着黑洞洞的屋外奔去。

      一路狂奔,早已是奔到了大街上。

      狂风照旧起劲地刮着,毫不为我所有的万分慌恐、无比惊惧而心慈一些。我提着一颗比丧家小犬还要无助的心,像剌猬一样竖起每一根能竖起的神经,张望警觉着来自身前身后,黑黢黢街头、街角、一切犄角旮旯里的每一声动静。此时,我又像极了一只小鼠,如果我有尾巴,我的尾巴一定紧紧夹掖在□□,我缩在街的角落里不敢有丝毫伸张,只有一双小小的泪眼,注视着这造物下的一切纲常。

      已是万籁俱寂,我却独自在这街头游荡,大街上格外的空旷和我已萌动了的感知——一个幼女心头的恐慌,像一段挥之不去的影像,就这样深深地驻留在了我记忆的第一页,从而使历经了无数险峻篇章的我,不仅没有淡忘掉这人生最早的记忆,反而愈加清晰地记住了这一切,并总要在成长的过程乃至其后某个时段为自己重新放映,这记忆便愈记愈深,与生俱在。

      这样的时候,如果继父不来找我回去,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自己也许会轻手轻脚回到这个别无选择的家,好在妈妈从来并没有将门锁紧。也许,她的愤怒在终于得以释放后便平息下来,不再难为她的女儿——那个小小的我。

      我静静悄悄、无声无息地躺在自己平时睡觉的位置,感受着外界与家的差别,于不知不觉中睡去了 。

      第二天,我会暂且将昨天发生的一切忘却在脑后的。其实我真不想记住这些事情!

      可不管我是怎么想的,也不管我感受如何,事实上,这里本不想成为我的家,也没打算在今后的某一天成为我的家。即便是我想要苟且待下去,可不久,我还是从这个家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同样不是自己家的地方。

      快乐啊!它总是像一只长着翅膀的鸟,总在被哀伤惊飞,而后便无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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