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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死亡的起点 那天,我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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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那伙人,他们凭什么就那么凶蛮。我只看到我一向靠为依傍的父亲,他那张素来漾溢着祥和笑意的脸,在一瞬间变呈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惨白色,如同那张我适才正用来叠飞机的白纸,甚至比那张白纸的颜色还要令人抑郁难奈。
对了,在父亲的脸上,还有许多的水珠,它们是顺着他的额角鬓边滚落了下来的。他那平时常常架着我像飞机飞行一样,在屋里左转一圈,右旋一圈,再左旋一圈右转一圈,总转得我头晕目眩,惊乐交加,忍不住要哇哇大喊的双臂,现在被反扭在了他自己的后背上。父亲就是那个样子地被那伙人推搡着带走了。
我忘了自己当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或是曾有过的什么表现、来面对这个突发事件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就会去了隔壁的邻居家,并隐约听到去邻居家串门的一些人在窃窃私语:“啊呀!一走出大门就给戴上了手铐脚镣,看情形像是重刑犯呢!”
“也不知是犯的啥事呀?这莹儿得了信,还不得疯了呀!嗨!年轻轻的咋就摊上了这等事!”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往往还要向我投来怪怪的一瞥.
母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当时是什么样的状态?所有发生过的事,在我都犹如梦幻一般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真,所以,我都没有能记得清楚了。真的,在此之前,我好像还没学会记过什么事情,直到今天,这么样子的今天,我的大脑好像才开启,才有了记事的功能。
接下来,我和母亲住进了那个“学习班”,就是那种不让回家,不可以随便走出去的、管辖范围极小的那么种地方。我不知这是什么性质的机构,它是由什么样的组织来掌控和操办的、以什么为学习内容的所谓学习班,我只是从大人们那里听来的,我们待着的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一帮子人们就是一个"学习班"。
其实,我对“学习”这两个字的本质含义也是不清楚明了的。然而,在这里接受的学习,使得我今后乃至一生,对“学习”的内涵都有一种错位的认识。学习?学习究竟应该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方法进行的呢?它好像根本就不是自发的、轻松的、会有着怡然情趣自然滋生的事情。它对你来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充斥着羞耻的,是你一生都想要回避的一段过往。
以往有父亲的日子是怎么样过的,不记得了。这没有父亲的日子,起先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异样。作为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我真的有些浑浑噩噩,即不知什么为喜也不知何事为忧,许多该记得的事没有记住,许多不该记得的事却偏偏记忆犹新。也许,在有些事一旦像钢钉一样强行契入到你混沌的记忆里,使再迷澄目懂的你,一旦袭受了,就会一生或者说是再蜕变上千百万次都难以忘怀,并永远摆脱不掉这些魔影困绕!
那是一个晚上,天寒地冻。像是会议室改造而成的宿舍里(我以后见过的宿舍都没有那么大那么长),十几号人都钻进了被子里,我和妈妈也不例外地睡下了。不知是有人说了什么话,还是有什么情况早在此前就已足足运酿好了。总之,我的记忆太模糊,我只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母亲突然赤裸裸地、从那我得费好大力气、好一番折腾才能自己爬上来的高高的土炕上,鱼跃式地蹦到了炕前方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上。而她落地的姿势居然是双膝跪地。那天气真的是太冷了,冷到钻在被子里的我依然瑟缩着不觉一丝儿暖和。可母亲只穿着一件浆冼得几乎透明了的白色小背心和一条抽扯的有些变了形的红裤头,跌跪在那冰冷的的水泥地上。
我惊鄂地望着母亲,母亲弯屈着她的上身不断地一起一伏,额头咚咚咚地碰在坚硬的地面——她正一个接着一个如捣蒜般地磕着头。嘴里犹如呓语般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我搜索枯肠,却也想不出曾看到过的哪一部电影里有这样的镜头。吴晾华,李铁梅可不是这样表演的啊!就是喜儿爹死了,喜儿也没有这么样的啊!而以前母亲在舞台上表演文艺节目的时候,也没有做过这样的姿势和造型啊?我分明看到母亲膝下流出殷红的血,看到母亲的额头上也有血印并还沾合着地上的灰土肮脏极了。看着往日里一向阳光灿烂姿态优美的母亲、在那一刻怪异而滑稽的样子,我感觉着胸腔里特别特别的不舒服,我终于忍不住扯开了嗓子,放声大哭……
不久后的一个日子,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学习班。可在我被母亲寄放到原来的一个邻居家里后,她便好多天好多天不见了踪影。
我变得更加乖巧了,不哭不闹,别说非份的要求,就是吃喝拉撒这样的生理要求,我也会看着大人们的脸色和眼神儿,努力地忍着,不到实在坚持不住了,绝不随便提要求。可是,在这种隐忍漠然的表像下,我其实是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去转动自己的小脑筋了,我开始格外注意我周遭的各种寻常与不寻常的动静了。
那天,我像一位先哲一样,站在寄放我的那家人的炕沿上(那炕沿与窗户是紧挨着的,就是临窗安放着的一张床,我站在床沿边上正好可以依窗而望)。这样,我似乎就可以向外凝望到我此去的人生路。而窗外,几位同院的老少男女们在说着闲话、聊着闲天。突然,我眼睛的余光遥感到,有人用手指了指窗内的我,然后压低了嗓音:“这娃娃家妈离婚去了?”
“离婚去了!这几天不见,就是办手续去了。”
“住学习班就是动员他们与□□坏分子划清界线!再要是不离,那戴着□□家属的帽子脱不了不说,还要被下放到山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