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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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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话应该是“用天下气运最盛之人的物件,在九九八十一个阴体身上取一物,再将我的玉佩包裹在其中三天,便有取人命数之效”。
没想到传成了如今的局面。
“这人不知从何处听来,取了那些女的性命,放干了血。”忘海觉得稍有些自责,但她性子本就冷,因此也只是口中唏嘘。
身边的忘莘却捂住胸口,眼底清明,但碍于这里有个陌生人,所以谨慎地闭口不言。
王宇只觉得之前的判断是准的,就算她不是妖女,也不会是正派。
他想开口谴责,又悟起现在或许只有她才能抓到韩岘古,还是抱着希望问:“能否找到这人?”
“有些麻烦,我得去看看尸体。”
忘海拉住忘莘的手,安抚道:“这也算是因我而起,我去去就回,那地方脏,你就别去了。”
忘莘点点头,她相信即使是那些人一齐上也奈何不了忘海,但还是谨慎说:“让他也跟着去。”
“嗯。”忘海看向窗边的王宇,说:“让你的人保好我妹妹。”
王宇应声,翻了个跟头跳出窗,没一会又跳了进来,这才随着忘海出门。
最近一村庄内,各户人家都已吹了灯歇下,只有最边处的一间房屋亮着光,门外站着两名官兵把守。
忘海抽了条帕子围住口鼻,死尸她见过不少,但这些死了几日又都堆在一起的,那气味肯定没法闻。
里面陈列了十二具尸体,白布盖着没露出死相。
她掀了几张看了看,确实都是脖子间被开了口。
“同一夜晚全被放了血,还不引人注意,出手干净利落,是训练有素的人所为。”忘海想着任何一种可能。
江湖间的各大组织,京城里的将相人家,甚至是皇子,都有可能。
范围太广。
她想不出是谁,但却可以找到那些人在哪。
虽然有可能找到的是死人。
忘海眉头紧皱叹了口气,面色痛苦,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一旁的王宇以为她是在忏悔,自责于这些枉死的人命,又见她伸了手往旁边尸体的伤口间一抹——
“呕——”
她干呕了一声,周围一队官兵不禁向后退一步。
又看她长叹一口气,抹过伤口的两个手指在空中划了几笔,什么都看不见,她却道:“找到了。”
转身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用里面倾斜出的水洗手,嘴里还骂“这手法早该改改了,以后再也不偷懒”。
王宇上前追问:“韩岘古藏在哪?”
忘海收了瓷瓶,说:“只能找到动手的人,不过晚了,我看着已经没了活的迹象。”
“死要见尸,查也能查出来人是谁派的。”王宇按了按腰间的软刀。
“你们这些查案的官兵,我看都是吃的白饭,凶手就在附近还没看出来。”
那些官兵面面相觑,有一个壮了胆辩道:“这附近我们可都搜查过了,并没有可疑的人。”
忘海只觉得可笑,说:“都死了当然不可疑。”又指了个方向:“翻一翻那边草下的土,全埋在那呢。”
王宇一声令下:“搜!”
不过两刻,那个方向的土被翻了个遍,不过三十余丈宽的土里翻出了十二具身着夜行衣的男子。
“大人,都是吃了毒的。”
一人跑过来禀报,也是被骇到了。
王宇也不是傻子,他现下只觉得背后一冷,后悔带来的人太少。
他转身,看向依旧静谧的村子——
“我们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
他低声道,语气间满是不可思议。
“是啊......这里一个牲畜都没有,你说,是不是怪得很。”
忘海可怜地看着他:“被人耍的团团转,你们守着的老百姓心肝儿可都是黑的啊。”
饶是吃过战的王宇,也觉得心凉。
这么大面积地翻土埋人,即使是半夜三更也会被发现,而埋人的地方选的如此近,也只有本村的村民能做到。
不用火葬,是为了不留痕迹。
不抛进河里,是因为要死的人太多,容易被发现。
但他想不明白的还有,为何要立即处死这些死士,待离了这里再杀掉,不是更干净?
更何况,更何况——“为什么那些村民要帮杀了自己亲人的凶手隐瞒?”
等着死士杀了她们,又或许还亲手帮着埋了死士,再到官府通报......这一件件都理不出头绪。
“这些人家里,女子低贱,随便许个什么都能买了命。那人应该是给了他们好处,又或者是让他们信了什么,才能如此听话。”
忘海觉得他们愚昧,原先的那少许的自责也倾散,或许死了对她们来说最好,能早点投胎到好人家。
要是王宇听得见她心中所想,只怕会骂“凉薄”二字。
他无法想象她的无情,她也看不惯那些同情心泛滥的人类。
王宇命人敲了各家的门,再把人都赶到埋尸处,十几名手下将他们围住,但凡有人有什么异常举动就拔刀。
他看着站在这里的老少妇孺,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年轻力壮的男子太少,但在这么多死人面前连孩子都闭口不言。
一个个圆着眼瞧他,说是无辜又何其无辜。
“是什么人指示你们这么干的。”王宇嗓音干涩,静了许久才开始问话。
依旧没有人开口。
又有下属来禀报:“大人,村内所有屋子都并未搜到大数额的钱财。”
王宇了然,又问:“所以,是有人给了你们承诺,让你们杀了自己的亲人?”
有人想辩解,但又被旁人按下,倒是有些愤怒了。
他立刻拔了身边人的佩刀,架在那欲辩说老头脖间,呵道:“说!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你们杀了自己的女儿!”
那老头立刻嗷嗷叫:“没杀!我没杀她!不是我杀的!”
“那你眼前坑里的死士又是谁埋的!”
村民一听这话都开始躁动起来,有人在后头骂了句“庄老头你别糊涂!”
一个围着他们的一个官兵倒是干脆,踢了那喊话的男子让他跪倒在地,又把双手朝后拧了起来,拖到王宇面前。
是个年轻的男人,体格不算精壮,有些瘦弱。
“我看你也不是个会开口的。”
王宇揪起他后颈用力摔进了死人坑。
那人一愣,回过神来看旁边全是青脸黑眼的死人,摔得不疼,原是屁股底下还垫了具尸体,又嗷嗷叫要爬起来。
王宇踱步走近,一脚把他踢了回去。
“他不说,那就埋了吧。”
一挥手,站出来两个官兵拿着铲子往坑里填土。
立刻有人跪了出来,应该是那男子的父亲,抓着王宇的黑靴求饶:
“别别别,大人,大人!大人有话好说,我们都是平民!手上一条人命都没有的,没有的!”
再一看,坑里的儿子被吓晕了过去,脸上被铲了土,当爹的哭得更狠了。
王宇被哭的心烦,让人停手。
原本就是为了审话,他也不可能真把人折磨死了。
这场戏看得忘海有些累,但琢磨的却比他深,刚才那当爹的哭的几句话也听出了端倪,说:“平民身上没人命......那有钱有势有官的人呢?”
俩人对视,王宇脑海里一些线索被连了起来,神情愕然。
忘海环顾四周:“你之前说,朝廷除了你们,还派了别的人埋伏在别处?”
“......是。”
他们都是聪明人,零碎的线索就这么轻易地被摆在眼前,细想起来,朝廷派了这么多人出城抓捕犯人,看上去任务艰巨,但又一切都如此顺利。
从客栈遇到姐妹二人,即使是换房也被看似巧合安排在一起,又到查看尸体,搜查凶手,最巧的是尸体和凶手都被聚在一起,而他们——
看似主动,实则被动。
有人故意引他们来查案。
忘海努力回忆被自己忽视的细节。
客栈门口的马车,四辆,相同的车厢大小,马匹毛色相似,看上去是同一批喂养的。
客栈内有十一张四人桌,她们进去时坐了八张,统共二十一人。
一共九间厢房,她与忘莘砸了一间,换了一间,而一间普通厢房最多睡两人。
她继续喃喃道:“除了我和忘莘,入住的有二十一人,九间厢房我们占了两间,剩余七间厢房,太勉强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除了他们二人,客栈内其余所有人全是有心埋伏的兵。
忘海右手抓了他领子,看似纤细的胳膊挑起人来毫不吃力,他只觉得后脚跟已经离地,想出手反抗又觉得浑身使不上劲。
她神色厉穆,质问他:“这次你带了多少人出城?”
王宇也察觉出不对劲,只得乖乖作答:“我知道的包括我在内,统共十五人。”
忘海摇头,继续问:“那家客栈的掌柜,你可认识?”
“不认识,不是我们的人。”
周围站着的官兵都被定住,想做点什么但无能为力。
那些被审问的村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奇怪的女人,两边势力都得罪不起,想跑又不知道往哪跑,被吓得乖乖站在原地,倒是老实。
忘海松了手,他终于恢复力气。
“......我觉得,这次上面真正吩咐的事,很有可能不是我们知道的。”王宇被她折磨得没了脾气,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朝廷让他们出来埋伏,许是分了不同的队伍,每一队都有自己的任务,相互之间打了照面也认不出来。
他理解这其中的机制,可能是朝廷怕人泄露消息,只好纵横谋划。
但他最怕的还有一个猜想。
王宇羞于说出口,一直以来他对朝廷忠心耿耿,从道义来看他站在正派这一方,对主子一些负面的猜测他暂时无法接受。
“是啊,你们都不知道,但巧的是这些事情看上去都和我有关。”忘海脸上显了笑意,看着却阴冷得很。
她环顾四周,眼神停在不远处放了许多尸体的屋子,笑道:“你信不信,一会儿那些姑娘会‘活着’走出来。”
“还有他们。”忘海低头看向坑里的黑衣尸体。
“好一个钦天监,哈哈哈哈哈。”
忘海嗤了一声:“狗皇帝,居然拿别人当挡箭牌。”
王宇一时觉得羞愧难当。
他们都猜的没错,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上面的人”谋划好的。
一个钦天监而已,怎么有能耐贿赂皇帝身边的人,那小太监的尸体又恰好被发现,而他又恰好无家无牵挂,在朝廷的追捕下还能逃出城,身边又有势力帮着杀人和掩护。
不起眼的官,皇家的人若重用能红个几年已是幸事,哪来的滔天大胆敢相信什么“长生”。
王宇托她解了手下人的禁,下令将那些村民关在屋里,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
如果忘海说的没错,这些死了的人不知何时会起身。
忘海看着被云蒙着的月,又记起了当时不知和谁说过的话。
她当时说的是一个叫“死同穴”的秘法。
把杀人者归于一处,被杀者归于一处,两处相离应在百步之内,待到月圆之夜时两处的尸体相互感应,一个是怨念,一个是煞念,二者相撞方可将尸体应激起身。
到时凡是与他们打了照面的生人,便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忘海活了太久,干过的事说过的话数不清,她也想不起来是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隔了许久又传到了狗皇帝耳里。
她脑子清楚,却又隐隐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头一次,这是头一次她被人耍的团团转。
自从收了忘莘,她也没干过惹眼的事情,跟以往打过交道的人都断了来往,对外只说二人是堂姐妹。
朝廷的人又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
忘海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既然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秘法,解决了也不是难事。
忘莘的安全也不是问题,有她给的玉佩在......
等等——
她后背一凉。
某种猜测又爬上了她的后颈,麻意遍布全身。
“玉佩......是玉佩!”
那个狗皇帝和钦天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拿到玉佩!
王宇目睹了她双眼充血的一幕,相较起可能会发生尸变的几十具尸体,他觉得此时的忘海更具有威胁性。
只见她抬了手轻轻一挥,坑里的尸体和不远处放着少女尸体的屋子一齐起火,火势瞬时充了天。
而后他眼前的大活人便消失了。
愣了一瞬,王宇顾不得被烧焦了的尸体,带上两个手下追了过去。
他知道,这些人奈何不了忘海,既然上面的人知道她的能耐,必然也知道这些死尸奈何不了她。
但又想方设法把他们引来这里,十有八九是调虎离山之计。
那人很了解她们姐妹,知道忘海不舍得带忘莘来这种地方,发生如此的事,忘海必然会将妹妹留在客栈。
王宇疾速赶往客栈,风力极大但吹不散冷意。
能如此了解她们姐妹的人,要么是亲近之人,要么是仇人。
脑海里浮起忘莘初始蹲下来与他谈话的场景。
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姑娘好生独特。
王宇眉宇间郁气更重,抽出腰间的软剑——
他不忍她出事!
玉隐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十几具尸体在坑里烧出焦味,时不时发出噼啪响声,草也黑了一圈。
那关了尸体的屋子火势更旺,被锁着不许出来的村民都在屋内惊呼,有人想扒窗爬出来,又被把守着的官兵嚷了回去。
“我们不跟着去吗?”玉隐瞧着深色无动于衷的她,无法把方才红了眼的那个“忘海”与她联系起来。
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忘海摇头,她说:“客栈的记忆无所谓了,关键是两天后韩岘古现身的那段。”
玉隐点点头。
他倒是挺想看看忘莘的结局,戴了玉佩的她,被韩岘古盯上,想来结局不太好看。
只是,当时匆忙赶回去的忘海,怕是扑了个空。
至于背后主谋的皇帝、当了狗腿的韩岘古、只在于“执行”的王宇,还有那个把忘海秘法透露出去的人......这些人的结局是什么,对于已经看过千千万万个日夜的忘海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或者是,了然于心。
忘海把伞斜了半边,挡住迎风吹来的浓烟,再立起来,时间已是白天。
他们此时正站在某户人家的前厅正中间。
站在一旁还未反应过来的玉隐惊出了声,他第一次觉得不当人类也挺有趣。
除了呼风唤雨,倒也是什么都能做。
他打量着现场,两旁的椅子都坐满了人,站着的都不像普通人家的下人,那神气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上位坐着两人,左边是那男人穿着暗红色马褂,戴了顶黑帽,耷拉着的眼皮压了些眼角的老年斑,浑浊的眼珠子看人却不失上位者的神气,重叹了口气,法令纹也跟着抖搂起来。
右边的倒是年轻了许多,中年模样的稳重气质乍一眼看上去也是正气凌然,却让人形容不出他样貌的俊气,多看几眼也就不敢近身。
再一抬头,牌匾上的内容一片模糊,像是被特意打了马赛克。
玉隐刚想开口问几句,那个老男人便开口道:“圣上派了将近三百人,回来的居然不到二十个,哼。”
这声音听着阴柔,又带了老人的沧桑空余感,神情藐视又凸了凶意,让伞下的玉隐生了鸡皮疙瘩。
“原来是个老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