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虔南七

9、8.

　　周围是嘈杂的声音，音乐声混着人声还有游戏特效音不断撞击着人的耳膜。
　　梁征远像转笔似的挥舞着棒球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阔气地递给邹忘行，仗着这里太吵说道：“今儿爷包养你！”
　　邹忘行看清了他的唇形，也不生气，就是觉得他两唇薄薄的，有点性感。他挑了下眉，双指夹过那张一百，去排队换游戏币。
　　三十分钟后。
　　“诶那个那个！卧槽……同桌牛逼！”梁征远在旁边兴奋得仿佛是自己赢了游戏。
　　邹忘行瞥一眼旁边的跳舞机，问盯着娃娃机的梁征远：“你会跳舞吗？”
　　“啊？”梁征远收回目光，摇头。
　　邹忘行：“噢。那我去玩了，你……要不自己拿个币去娃娃机那边？”
　　梁征远义正言辞地拒绝说：“谁想钓娃娃？我不想。我是猛男。”
　　这有必然联系？邹忘行怀疑地看了看他，迟疑地点头：“……那我走了。”
　　“我和你去。”
　　五分钟后。
　　邹忘行点了首《The Greatest》，开始之前问：“你真不玩儿？”
　　梁征远正在走神：“……不了不了。你跳吧，我看AV。”
　　“……那玩意儿叫MV。”
　　草。
　　梁征远愣了下，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不是……”
　　日啊。
　　为了不让同桌尴尬，邹忘行表示了解地移开目光：“没事儿没事儿。”
　　转过头偷摸摸弯起嘴角。
　　梁征远看起来很想抽自己的嘴，拿了一枚游戏币转身就走：“我去钓娃娃了。”
　　他妈的，笑死我了。邹忘行忍得好幸苦。
　　花光了游戏币，两人离开电玩城。
　　走路上的时候，邹忘行仔细地考虑了一下俩人的关系，总觉得少点什么，开口说：“我们现在的关系……”
　　问都没问完就有点后悔，不过这广场人那么多，太吵，梁征远应该没有听到……
　　梁征远拿手指戳了戳钓上来的毛绒小熊：“什么？”
　　邹忘行：“没事。”
　　梁征远好像隐隐约约有听到他说什么，半猜半蒙地想了想，学着邹忘行的经典动作，打了个响指，指了指不远处。
　　邹忘行随他的手看过去，只见广场的喷泉前面坐着一对情侣，正在忘我地接吻。
　　梁征远是在告诉他，这就是他们的关系――可以接吻的关系，不是什么好兄弟。
　　突然有一声嘭的声音，是梁征远把棒球棍扔到了地上。
　　然后邹忘行就猝不及防地，落进了梁征远温暖的怀抱。
　　梁征远在五颜六色的灯光边，小心翼翼地拥住了他，抱住之后特别满足，还揉了揉他的黑发，下巴靠在他肩窝说：“同桌，我是认真的。要换成陈述平那傻逼打篮球的时候扯我手，我能把他牙敲没。
　　“本来就……怕你隔应，一直不敢说。
　　“……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从很早之前。”
　　梁征远是从背后拥过来的，手在邹忘行胸膛前面几寸的地方，呼吸间喷洒的热气挠得邹忘行耳朵发痒。
　　梁征远挥了挥手里的毛绒小熊，把它顺势塞进邹忘行怀里，笑着说：“这个给你。对不起啊，让你没安全感了。现在有没有踏实点儿？”
　　那时是黑夜，星星在发光，泉水在喷涌，灯光在闪烁，偶尔有小孩经过，手里牵着蓝色、红色、黄色等等颜色的数个气球，耳畔除了呼吸声，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柔和的音乐，忽略他们没吃晚饭肚子还在咕咕叫之外，一切都刚刚好。
　　倏然，所有的画面开始渐渐消退、远去，那些彩光慢慢变成灰黑色，那人的温度也逐渐消散。
　　为什么是现在？醒过来的邹忘行在心里吐槽着。
　　这个梦美好得他不愿意醒，醒来又怎样？身边的床冷冰冰。
　　这个梦和现实发生的事没什么差，就是衔接得不太对。
　　打完架当天，梁征远并没有去找黄阔的麻烦，而是在一周之后。黄阔把屁股的伤养好了又来威胁邹忘行，结果那天放学就被梁征远警告了。
　　然后吧，也没那么早就确定关系，他记得去电玩城那事儿发生在高二下学期期末考之后，在此之前，他暗恋某人的心路历程很是艰辛，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暗恋的人也暗恋自己。
　　听说一个人暗恋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七想八，会幻想自己与TA的邂逅、交往。
　　邹忘行没暗恋过别人，拒绝过挺多追求者，男女都有。他一直没什么感觉，不知道什么样才是喜欢一个人，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性向，直到某一个晚自习。
　　那天晚上，周庞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八点半左右会有一场流星雨来临，就屁颠屁颠跑去找后桌的漂亮女生刘星星，第二节课刚上课就邀请她一起翘课去教学楼天台看流星雨。
　　虽然他在全班同学面前被拒绝了，但“流星雨来临”这个消息传遍了班级，大家小声地议论着集体翘课的后果，黄阔连检讨怎么写都想好了。
　　“诶，你去看流星雨吗？”梁征远叼着根好口味棒棒糖，转着笔问邹忘行。
　　邹忘行抬头看一眼时钟，想了想道：“算了吧。作业太多了。”
　　梁征远有点失望地“喔”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老师来看晚自习，就溜到第四组最后一桌去找一起打球的好兄弟陈述平。
　　邹忘行往后看了一眼。
　　应该是去邀请别人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
　　既想留在教室写作业，又希望梁征远继续努力说服他。
　　你丫有病吧。邹忘行拿笔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的想法来得莫名其妙。
　　邹忘行低头又写了一题小说鉴赏，分神听见前桌顾游和潘森开始聊起天。
　　“诶诶诶你看！”顾游在桌肚里点了点手机，指给潘森，说，“贴吧上有人说流星雨是爱情的见证，两个人一起去看的话就能长长久久……”
　　“什么意思？约我啊？爱谁谁，反正我不和你长长久久。”潘森瞄了一眼就嗤了声，“什么年代了还玩贴吧？”
　　顾游习惯了自己同桌的性格，也不生气，只是往下刷着看。
　　邹忘行听到这里，笔尖在答题卡上停住。
　　长长久久？爱情见证？
　　假设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梁征远约人去看流星雨=两人在流星的见证下长长久久
　　和梁征远长长久久的人不是自己这个每天勤勤恳恳折垃圾桶写数学作业供养他的绝世好同桌！
　　这不可以！
　　邹忘行把卷子戳出了一个洞。
　　不对啊。
　　他和谁长长久久关我屁事？
　　操。
　　邹忘行眼睁睁看着梁征远从窗外走过，他身边跟着陈述平。
　　去他妈的别人，必须是我！必！须！
　　邹忘行一拍桌子，把刷手机的顾游吓一跳。
　　顾游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见邹忘行扔笔起身一气呵成，接着快步走出了教室。
　　然后他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连忙扯着潘森：“快快快时间要到了咱快走吧！”
　　“你他妈……”潘森一时间没料到他会有动作，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硬是被拽着校服跌出教室。
　　像是按下了开关键，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座位。
　　“幸好今天来晚自习的不是班主任。”
　　“哈哈哈对啊对啊，是佛系的小黄……”
　　……
　　高二这幢教学楼的天台，是北川三中最靠近天空的地方。低头可以看见B市繁华的一角，仰头就是辽阔无边的夜幕。
　　此时的天台已经来了很多人，大部分盘着腿坐在地上，像是等了很久。
　　邹忘行在人群里寻找，却没有看见梁征远。
　　人呢？
　　他走到另一边，还是没看见。
　　来都来了，等着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一种捉奸的错觉。
　　邹忘行仰着头，没过多久，骤然看见天空的一片漆黑中，闪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在毫秒之间倏然放大了好几十倍，快速在夜幕中移动，周身像是燃起了火，火焰遮住了星星，割裂天空。
　　不多时，出现了几十簇星火，他们扩大、旋转，然后朝着地平线飞奔，急着坠落。
　　“哇――”
　　众人的惊叹中，出现了梁征远熟悉的声音。
　　“同桌！”
　　邹忘行转头。
　　只见少年奔跑而来，像是追着光，而他的身后，是盛大而无声的流星雨，但天空中那些奔跑着的光，却没有他眼中的亮。
　　在这一瞬，邹忘行的心小小地颤动了一下。
　　他怔愣地看着梁征远不断靠近的脸，僵着身子被急刹车的梁征远抱了个满怀。
　　耳畔是他的喘息：“赶上了……”
　　然后梁征远放开他，搭着他肩膀，看向天空。
　　俩人一起在星空下看流星雨。
　　此时，邹忘行脑子里只有“爱情见证”这四个字。
　　“同桌你不够义气啊。”梁征远拿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捏他脸，食指和拇指夹起他脸上的肉，语气里满满的哀怨，“我就去了个厕所，回来你就不见了，不是说不上来吗？恩？”
　　被迫嘟着嘴的邹忘行扒拉下他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错了。”
　　梁征远又捏他脸，感叹道：“你脸好嫩。”
　　“……”
　　算了，当作给他的补偿吧。
　　就是这一次，邹忘行头回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情感。
　　想和梁征远一起看流星雨，然后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