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虔南七

7、6.

　　周日。
　　从广电大厦出来，热气扑面而来。
　　明明应该是萧瑟微冷的秋日，现在却烈阳高挂，热浪翻涌，活像一个夏天的大蒸笼。
　　天气越来越无常了。
　　邹忘行在玻璃旋转门前停住脚步，把刘海往上撩了下，戴上并压低黑色鸭舌帽，把黑色口罩拉上鼻梁，最后留恋地感受了会儿身后大厅里透出的冷气，迈开脚步拐了个弯走向公交站。
　　微信程序显示二十二路公交还要走三站才能到达这里。
　　邹忘行站在路边，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12:21了。他按下手机侧面的键，然后把手机揣进黑色西装外套的口袋里，默默叹口气。
　　这样的结果他已经料到了。
　　专业不对口还能撑到二轮面试，可见发挥得不错――虽然通过一轮面试纯粹是因为报名人数太少，他钻了个空。
　　邹忘行跟着人流上了公交车，在后边一点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渐渐动起来的景色。
　　他没资格去北方战场。邹忘行边想边低头，连帽檐翘出来的头发丝都似乎有点萎靡不振。
　　“……我国海陆空三军均已与异人军团主力交锋，战况激烈，我现在正站在二号基地中心营地，远处是防御所用的城墙，大家可以看到城墙外面的炮火……”公交车上的小型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上一批北上的战地记者正与总台进行实时连线，无人机在操控下缓缓飞起，越过城墙，朝战场飞去，一瞬间镜头切换至无人机视角。
　　邹忘行猛地抬头，仅露在口罩外的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上边挂着的车载电视，放置在大腿上的五指蜷缩起来。
　　北方二号战场。
　　低伏在沙包后的刘海飞快架好机关枪，往旁边啐了口血沫：“这些丑不拉几的玩意是真的多……妈的。”话音淹没在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中。
　　梁征远没说话，只是专心用狙.击.枪.瞄准远处冲上海岸线的异人，成功射杀的频率很高。
　　那些怪物从海里爬上来，甩着仿佛快掉了的四肢一个劲冲冲冲，脸上是可怖的血。
　　狙击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梁征远抿着唇，食指按动扳机按得都有些僵硬，装弹的时候，他余光看见了半空中的无人机，愣了一瞬，而后唇线绷得更紧。
　　“嘭――”
　　由于上岸的异人越来越多，后方城墙上的大炮就启动了。
　　顿时，炮火连天，硝烟四起。
　　黑烟中暂时没有看得见的目标。梁征远睁开一直闭着的左眼，顿了下抬头看着因受到了些波及而飞得不太稳的无人机，像是透过那摄像头看见了什么，眼里的墨色像涌动着的的湖水，但不多时他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狙击镜。
　　无人机清晰地拍到了梁征远的脸，摄影师还给了个特写。
　　没有白净，只有从沙包上蹭下的尘土，那尘土因混了些.火.药.而.显灰黑色，仔细看他的脸颊还有一些小伤口，像是在粗糙的物体表面上摩擦出来的。
　　邹忘行眼眶一热。
　　他一定在城墙下的沙包上趴了很久，听了很久的枪炮声，度过了很多个寒冷的日子。
　　高二的时候，化学老师安排班里同学两两一组去实验室做实验。
　　梁征远看到实验册上写着的实验要求，还搭着邹忘行的肩膀，很是失望地弹了弹册子纸面道：“这啥啊……想做那个有火的。”他探着头看别组的实验要求，转回脑袋又补充说：“凭什么别人的会‘Boom’一下，咱不会！”
　　他特别想做那个会“boom”一下的实验，去实验楼的时候骂骂咧咧吐槽了一路，等到了实验室开始做实验的时候人一下子就怂了。
　　梁征远站在邹忘行身后，默默看着邹忘行在前面捣鼓，安安心心做小透明。
　　起初邹忘行还以为是自己把什么都做了导致梁征远什么都不能做，半途还邀请他道：“要不这个试剂你来检验？”
　　梁征远看了看试剂瓶里盛着的氢氧化钠溶液，凭借着他少得可怜的化学知识想起这个溶液有腐蚀性，于是摆手道：“不不不你来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我要做那个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邹忘行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
　　没等他问出来，梁征远义正言辞地打断：“说什么呢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否认三连。
　　邹忘行打了个响指，什么都不说了，转回去继续。
　　他们这边小小地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梁征远一脸深沉地拍拍邹忘行的肩膀说：“笑吧。憋着不好。”
　　邹忘行从善如流，顿时“哈哈哈哈哈哈”一通爆笑。
　　梁征远连做个化学实验都害怕经历小小的爆炸，而现在却据守在战场上，感受着连天的炮火。
　　邹忘行把口罩往鼻梁上方调，伸出手按了下车提醒铃，全程垂着眼睑，微颤的睫毛像鸦羽般漆黑。
　　公交车拐了好几个弯，颠颠簸簸地走着走着，走到了南山南路。
　　邹忘行在路口的公交站下了车，快步走进南山南路，道路两旁植着高大的树，林下有大片阴影。
　　这是一条长长的美食街，南方各色餐馆在此扎根，这条街在满是胡同小巷的B市很有名气。
　　岔路边开着一家沙县小吃店，店外的玻璃上贴着“空调”俩大红字。邹忘行拉开门走进去。
　　午餐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店里没什么人，剩下的一桌小情侣也准备付钱离开。
　　“唉，小邹来了啊！”店主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看到邹忘行眼睛一亮，“可好久没来了！”
　　邹忘行摘下帽子和口罩，笑了笑：“林叔。”
　　店主不住地往邹忘行身后看，疑惑道：“征远那臭小子呢？他上次在我这还赊了一碗馄饨……”看着邹忘行脸上变得有些白的神色，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真是老了，明明不久前才看了新闻，怎么就给忘了……
　　他满是皱纹的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哎呦你看我这嘴……”他搓搓手：“那……老样子？”
　　邹忘行静默一瞬，找了个远离风口的位子，笑着道：“恩，老样子。”
　　等扁食拌面端上来后，邹忘行用微信多付了点钱：“林叔，多的是给……给他付的。”
　　“啊，行，其实也没事……”
　　邹忘行低头盛汤，埋头吃吃吃，喉咙有些发涩。
　　不知什么时候，“征远”二字变得那么难以启齿，那么遥远，仿佛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的情感，这种情感难以言喻，还复杂得让人想哭。
　　你看啊，连林叔都觉得你回不来了，所以刚刚在我面前提起的时候，才会感到愧疚，才会怕我难过。邹忘行用筷子戳了戳面，戳了几下才开始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整个人的气质有点丧。
　　所以回得来吗？亲爱的前男友。中午回到家把自己往柔软的大床里搁的邹忘行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说道。
　　回来的话，不给你洗碗，不给你拖地，陪你看《黑猫警长》，陪你去天台摄像，陪你在床上待二十四小时，还有……
　　算了。邹忘行闭上眼。
　　睡个午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