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虔南七

6、5.

　　一开门，迎接他的就是尤女士的熊抱，还有耳边那一声：“Surprise！”
　　邹忘行借着冲击力右脚后撤一步，往后仰了下脖子，觉得尤女士又变沉了。
　　“这哪有惊喜？”邹忘行理了理被蹭皱的衣服，看上去有点无奈。
　　尤樱把手里提着的袋子举起来：“快拿去热一热。”把猪蹄扔给邹忘行之后拍拍屁股走人，晃到客厅，开始看电视。
　　邹忘行认命地走到厨房，边走边说：“妈你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没有提前说一声，我都没买什么菜。”
　　尤樱望向餐桌，桌上摆着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青菜汤三道菜。
　　“给你加餐来了嘛。”她回头继续看电视。
　　给我加餐只带了您自己爱吃的猪蹄，这理由真不靠谱……邹忘行叹口气，旋好微波时间，站在厨房里等待，头也没回地说道：“妈，我没事。”
　　尤樱喝水的动作一顿，过了会儿说：“我知道啊。我就是想来陪陪你。”
　　邹忘行转身，大腿往后轻轻靠着灶台，感受到大理石传来的冰冷，看着客厅里尤樱的后脑勺，说：“我没那么脆弱。不就分个手？不是什么大事。”
　　尤樱也叹口气，站起来面对他，手里拿着罐药：“下次把这东西收起来之后再说这话吧，这样可信度高。”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罐，又说：“安眠药少吃一点，牛奶助眠，我刚给你订了每日鲜奶。噢，就是你小时候哭着闹着要喝的那家。”
　　“……我不是小孩子了。”邹忘行看到她的动作，微微怔愣了下，默了半晌才开口，说完这一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半天又憋出一句话，“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尤樱走到厨房，搂了下儿子，什么都没说。
　　“叮――”猪蹄加热好了。
　　尤樱打开微波炉，刚想伸手去拿盛猪蹄的盘，被邹忘行一把拦住。
　　“这烫！”邹忘行拉着尤樱到电饭煲那边，指了指叠着的碗说，“您盛饭吧，微波炉里的我来拿。”
　　“好。”
　　尤樱一边盛饭一边不时去看儿子的身影，只见他熟练地找到并套上手套，接着手一点都不抖地端着烫盘子安安稳稳地把它放到餐桌上。她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什么时候，当初哭着喊着要学画画要和牛奶的小朋友已经变成了一个持家、懂事、体贴人的大男孩了？
　　她了解自己家的儿子，他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是这么正常，对着别人连一点异样的情绪都不会显露，没人知道他心里的苦，如今他刚分手，指定难过着呢，还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什么都不说，自己偷偷去报名什么战地志愿者……如果她没有和小姐妹出去，压根没有渠道听说这件事。
　　尤樱端着两碗饭出来。
　　邹忘行看桌上没筷子和汤勺，就转身去拿。
　　一、二、三……哦，没有三。邹忘行把多拿的一双筷子放回去，又捞了俩汤勺。
　　有些习惯真的很难改，比如习惯了每天十二点就犯困、习惯了一日三餐按时吃、习惯爱一个人并在意他的存在。
　　邹忘行扯扯嘴角，又抽出刀叉，在餐桌边坐下，把刀叉递给尤樱，笑着说：“给。”。
　　尤樱接过，眨了眨眼掩去水光。
　　“你吃这个。”尤樱夹了块炒肉放到邹忘行碗里，自己喝了口汤，“听说那边很冷，去的时候记得多带几件衣服。”
　　邹忘行扒饭的动作一滞，静默了会儿说：“您知道了？――八字没一撇的事。”
　　这才通过一轮面试，能不能去还不知道呢。
　　尤樱：“今天早上知道的。郑讯的那个助理是你林阿姨的侄女，还是你粉丝哦。”
　　“妈，我……”邹忘行突然觉得有点愧疚。
　　他去面试的是管摄影的战地记者，这个选择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北方太危险，到处是硝烟，到处是生离死别，他没受过部队的训练，要是真去了，指不定在哪里拍摄的时候就遭遇不测。他丢下父母、亲戚和朋友只身北上，可能会伤会死，会令在意他的人担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父母的亏欠。
　　可是当他一想到那些异人的獠牙可能会破开梁征远的血肉、那些炮火连天的日子梁征远会在反复受伤中度过，他就很难受，胸口像是被珠穆朗玛峰压着，喘不过气。
　　“没事，妈支持你。”尤樱看他出神的样子，安慰道，“摄影这工作比较辛苦，尤其是在战场边，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啊，你妈我可是赫赫有名的摄影师，办过展览呢。”
　　邹忘行回神，点头道：“知道了。您多吃点青菜。”他捞了把青菜汤里的菜，放到尤樱碗里，然后手动脑不动地夹菜、吃饭、夹菜、吃饭，没再说话。
　　送走了唠唠叨叨叮嘱他的母亲，邹忘行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池，用锅烧了些水。
　　等待水开的间隙，邹忘行又开始发呆。
　　“我下次一定不洗了……艹啊这抹布真恶心。”梁征远特别讨厌洗碗，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也舍不得让男朋友洗，然后只能边洗边哀怨，每次都特别坚定地说“一定要买洗碗机不买洗碗机邹忘行是猪”。于是邹忘行就被迫当了好多回猪。
　　邹忘行右手撑着灶台，左手也搁在上边，白皙的食指点了点桌面，叹口气。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一个人在家做事情的时候，不免常常要回忆起往昔，然后思念就会像钱塘江大潮一样泄出，怎样都挡不住。
　　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邹忘行“啧”了声，带着点对自己的无奈和嘲笑，接着把热水倒入洗碗池，混点冷水，加点洗洁精，拿起碗开始刷啊刷。
　　他最喜欢这种不动脑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