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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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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坐那吧!”
邹忘行对眼前这个和善的中年男人点点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庆幸自己的班主任没有在开学第一天就怪罪他迟到,一边把书包放到桌肚里,又看了看他未来两年的同桌。
噢,他在睡觉。
邹忘行只看到一个黑黑的后脑勺。
“我叫刘应辉,是一名语文老师,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内都是高二七班的班主任了,大家要好好爱这个班级。”刘应辉走了遍程序化的语言,然后按座位排了号数。
“班委选举的话,之后再说,现在先让你们逐个自我介绍一下。来,一号!”
一号是个男孩子,本来在和新认识的后桌的漂亮女生滔滔不绝地吹着牛逼,突然被cue,吓得一抖。
他站起来:“啊我,我叫周庞。”
刘应辉:“就这样吗?去讲台上讲,不许站在座位上,多讲点嘛,好让同学们认识你。”
邹忘行脸盲,经常记不住人,等一号介绍完毕之后,就自己默默给他下了个定义。
一号周庞,男,一头鸡都想下蛋的杂毛,爱卷校服裤脚。
噗。邹忘行自己没忍住笑了声。
趴着睡觉的同桌动了动,先是在自己的胳膊环成的小天地里揉捏了会儿自己的脸,接着将左手肘部立在桌子上,后脑勺抵着胳膊又磨蹭了下,然后才慢慢直起身子。
完辽,把新同桌吵醒了。邹忘行默默的往桌沿缩了缩。
新同桌左手托着脸发了会呆,然后睡眼朦胧地转头:“恩?”
什么时候有的同桌?
声线略带沙哑。
邹忘行整个人有些僵硬。
眼前之人刘海杂乱,但不是周庞那种鸡窝似的杂乱,反而乱得很有美感,刘海下的眼睛里头盛着因困倦而溢的水光,眼皮微微眯着,看上去有些懒散,却不失俊俏。
是的,俊俏。
“你好,我叫梁征远。”俊俏的同桌笑了笑,眼下的卧蚕慢慢浮起,带起唇畔的梨窝。
邹忘行强行拉回不知道跑哪去的思绪,磕磕巴巴道:“……你好,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梁征远的唇角突然溢出血。
“你怎么了?”邹忘行有点慌,伸出手想碰他,又有一瞬间退缩,声线有些不稳。
梁征远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吐血了:“什么?”
邹忘行面色难言地指了指他的唇。
梁征远抬起手,用手背一抹嘴,动作特别随意,就像是吃饱饭之后抹去嘴角的油,语气也特别无所谓:“你说这个啊?这不就是血嘛。没事没事。”
然后他的嘴边有更多的血流出来,眼睛也开始涌出大量的血。
邹忘行睁圆了眼,不知所措地僵着身子。
梁征远抹把脸,动作自然地转起水笔。
邹忘行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的血糊了自己一脸,眼里满满的惊恐:“你……你……”
邹忘行猛地惊醒。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依旧的沙发。
刚那是梦啊……
离谱!太离谱了!这个梦离谱得过分!
邹忘行瘫在沙发上,由于用不正确的姿势睡了太久,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他挪了挪身子,突然愣住。
他的后背都是汗,随着他的身子一动,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那股冰凉慢慢划向耳畔。
邹忘行暗骂自己没出息。
哭什么哭!做那种离谱的梦还会哭!有什么好哭的!
邹忘行愤愤地坐起来,右手不住地扒拉自己的脸,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接着揉了会眼睛。
“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一点整,亲爱的主人,该休息啦。”
电视柜上放着个小小的机器人,它叫阿切斯特,由一块块方形零件拼接而成,会跳霹雳舞,还会唱歌,不过平时邹忘行只拿它当闹钟,可以定时,可以播报时间。
它有一个常设闹钟,是梁征远设置的,凌晨一点响,用来提醒邹忘行,因为邹忘行经常趁着梁征远不在家半夜作画,很多时候会由于注意力太集中忘记时间。
看着挥舞着麒麟臂的阿切斯特,邹忘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刚开学刚成为同桌那会儿。
其实那段记忆和梦里前半段差不多。
不过那时候邹忘行的自我介绍很顺利,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血打断。
知道名字之后,也没有再聊什么,可能是因为刚认识,难免尴尬。
第二天正式上课,梁征远趴在课桌上,一睡睡了四节课。
虽然邹忘行在数学课上也睡得昏天暗地,但是他着实佩服新同桌的睡功。
表面上看起来梁征远睡得很爽,其实他醒来贼后悔,丧着脸说:“我没想睡那么久,都放了五分钟学了……操。”接着扭了扭酸胀脖子,懊恼地朝邹忘行挥挥手,把双肩包背成单肩包,慢腾腾踏上干饭路。
有好几天,书包收拾得比较慢的邹忘行都在瞻仰他挥挥手潇洒离去的背影。
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邹忘行在自己家里的杂物箱中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个长的还行也没有坏掉的小闹钟,带到了学校。
“你睡吧,我帮你调好时间,这节课要睡几分钟?”邹忘行按下电子闹钟的开机键,头也不抬地问道。
梁征远:“四十五分钟。”
邹忘行:“……”
后来邹忘行明白了,梁征远后悔一睡睡一个早上是因为――他下课也醒不过来的话,就没法去食堂买鸡腿。
闹钟铃声很吵,所以调成了振动,梁征远一趴下去邹忘行就把闹钟往他手里塞。
梁征远的手指很修长,又没有什么肉,骨节分明,像象牙白的精致玉器,把小小的闹钟整个握着,五指蜷缩,稍稍有些用力,微微泛白的指节又给那双本就精致的手平添了几分矜贵。
首次被闹钟成功叫醒时,梁征远对它很是满意:“这玩意震的……带劲儿。”
邹忘行:“……”
回忆起自己那个透露着“你脏了还是我脏了你想歪了还是我不对劲”的纠结神情,邹忘行心情一松,唇角微勾,不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邹忘行把两只胳膊抬起,小臂与地面平行,五指合拢,手腕折起,以一种要双手合十的架势,pia一下按上了自己两边的脸颊,声音很清脆。
想想想想个屁。疼死你。
他站起来,一边整理帽子一边往阳台走,走到搭好的画布旁坐下。
还是画画吧。
我爱艺术,艺术万岁。
“你在干嘛?”梁征远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抠桌皮。
怎么还不下课!
邹忘行在一张白净的草稿纸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在画什么,反正梁征远看不懂。
邹忘行甩了甩快没水的笔,把画好的纸推给同桌:“你按这个线折个垃圾桶。这面朝外,别弄反了。”他指了指有画的那面。
梁征远挠挠头,轻咳一声:“我不会折垃圾桶。”
邹忘行看了会儿他写满真诚的脸,决定不当面嘲笑他,默默把纸张拿回来,手指翻几番,一个纸质垃圾桶就诞生了。
邹忘行刚刚画的一点都不连续的画这时候连上来了。
四个侧面连着看就是一幅缩小版、简易版的《清明上河图》。
下课铃声完全没有盖住梁征远的掌声。
“同桌牛逼!”梁征远可劲儿拍手。
同桌连折个垃圾桶都这么精致!那我以后就不愁上课啃完的鸡腿骨头该放……
“这是给你的鼻子准备的,不是给你的嘴准备的。”邹忘行仿佛透过梁征远赞叹中带着欣喜的表情听见了他的心声,毫不留情地指出。
梁征远:“噢。”
起码同桌还知道心疼他,关心他的鼻炎。
然后邹忘行趁着梁征远买鸡腿的空档,又用写满了的草稿纸折了好几个比较小的垃圾桶,也算废物再利用。
等梁征远回座位的时候,邹忘行就把一盒垃圾桶推给他:“这些可以当一次性的用,给你。”
梁征远腾地站起来,鸡腿都不啃了直接往桌上放,严肃道:“趁着还没上课,我再去小卖部买几包鸭爪。”
邹忘行看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没忍住笑。
没多久,梁征远跑着回来了:“给你给你。”他怀里揣着个烤红薯,边说着“烫烫烫”边小心翼翼地递给邹忘行。
邹忘行接过烤红薯,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梁征远又道:“听人说这玩意挺好吃,就给你带了一个。”
“……谢谢。”邹忘行还是头一次知道小卖部有卖烤红薯。
梁征远坐下,接着啃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感谢同桌结束了我站在班级大垃圾桶旁边啃鸭爪的生涯。”
……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邹忘行坐在画布前唾骂自己。
怎么画个画都能想七想八?你是要靠回忆活着吗?
邹忘行看着画布上他画出来的烤红薯,一时间除了愤怒就是无力。
阳台这边看进去可以看见整个客厅,电视对着沙发,沙发后面是餐厅和厨房,厨房旁边是向上的楼梯。
他和梁征远曾经因为喝醉了酒,在沙发上争论铠甲勇士和奥特曼谁能打得过黑魔仙小月,还特么特认真做了个技能分析,结果分析到一半就开始互啃。
去年,梁征远为了给他庆祝生日,特地在网上偷偷摸摸报了个厨艺补习班,结果和那老师视频通话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锅给炸了,气得人家全额退款不想教了,最后还是他写生回来收拾的。
还有那楼梯,梁征远没出勤的时候特别喜欢扯着他坐在楼梯第四阶甜蜜双排。
以及楼梯再往上的空间,每一间房、每一张床、每一块桌子,都不可避免地在某一个夜晚、某一次欢愉中,给他留下了一些磨灭不掉的记忆。
整幢房子,处处都是回忆,哪里都有梁征远的气息,他躲不掉,他就是得靠回忆活着。邹忘行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把帽檐压得更低,好像这样就能挡住眼泪似的。
他没剩下什么了。
他只有回忆了啊。
即使舍不得,也还是要走。
坦白地和我说,也还是不愿意我和你一起承担。
我想替你分担一点,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好,连回忆都走不出去,除了迷茫就是难过。
废物。
邹忘行摘下帽子,终于在这漫长的黑夜里面,感受到了一丝困倦。
也许是生理上的,也许是心理上的,也许是两者都有,总之,他可以去睡觉了。
一夜无梦。
邹忘行睡到十二点自然醒,眼一睁肚子就咕咕叫。
他到厨房里转悠了一会儿,只在冰箱里找到了几瓶酸奶。
懒得做饭了,出去买东西吧。
邹忘行步行到平时常去的24小时便利店。
店铺重新装修之后换的货架还挺大。
邹忘行边想边挑口味。
酸菜味的,这个可以。
“一共五块八毛。扫码还是现金?”
邹忘行出示收款码付完钱,提着泡面转身出门。
“现招募战地志愿者两名……”
邹忘行猛地停下脚步,左脚往后一个大跨步冲回收银台,手掌“砰”地往桌上砸,支撑他前倾的身躯:“请问,这是?”声音微颤,带着些急切。
收银员小姐姐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柜台下的报警按钮按下去,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是说这个嘛?”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邹忘行。
那是一个在微博上发布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邹忘行认得,他是中州国家电视台的编导郑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