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虔南七

4、3.

　　会议室里放着张椭圆形的大理石桌，午后灿烂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入，桌面泛着滢滢的光。
　　这是中州国家中央电视台所处大厦的第二十三楼，落地窗外是鸟瞰视角的林立高楼。
　　国家机器运转正常，城市繁华依旧，但每个人都明白，繁华的边界筑着高墙，墙外有蔓延的鲜血。
　　会议室外的一面墙前坐着零星几位面试者，邹忘行便是其中之一。
　　“三号邹忘行。”助理推开门叫了声。
　　邹忘行连忙应声。他搓搓鼻头，又理了理领带，竭力控制住表情，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腿软。
　　妈的，去年参加第三十届国际艺术琳琅奖颁奖仪式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邹忘行进门的时候，面上已无异色，他跟着助理在郑讯的对面落座。
　　“久仰大名，邹先生。”郑讯笑着道。
　　邹忘行对于他认识自己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礼貌性地提了提唇角：“郑导好。”
　　“邹先生不在美术界继续做名家，北上干什么？”郑讯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也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却让助理多看了他一眼。
　　敌意来得莫名其妙。邹忘行心里吐槽着，面上则挂着抹浅笑：“名家的话，言重了。算不上。来这的理由……同其他面试者没什么区别。”
　　郑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摊手，点头道：“邹先生的诚意如此吗？连面试的理由都这么随意？”
　　邹忘行轻笑，垂了垂眼眸：“郑导，您似乎也没什么诚意啊。”
　　郑讯刚想说什么，助理轻咳了声。
　　过了会儿。
　　“……抱歉。参杂了些个人情感。”郑讯平放在桌面的小臂往里缩了缩，边说边将左手放到桌下，身子往后倚靠椅背。
　　邹忘行并不好奇“个人情感”来自于哪里，只是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郑讯按常规问了几个问题，邹忘行准备得比较充分，自认为答得还行，没出差错。
　　末了，郑讯又翻了翻简历，如实说道：“邹先生，我们这次要寻找的，是两名战地记者，一名负责采访和编写报道，一名负责战地摄影和文字记录，要求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专业修养。可您毕业于中州美术学院，既不学新闻学，也未专修摄影艺术，更没有相关行业从事经验，我们招募您的可能性很小。”
　　邹忘行抿了抿唇，颔首低眉，低低“嗯”了一声，顿了会补充道：“谢谢。”他起身朝郑讯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郑讯看了会儿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少了些什么。
　　郑讯低头，神情恍惚。
　　压在简历下面的个人资料露出大半。
　　名字是邹忘行，配偶那一栏上，写着梁征远的名字。
　　一年前，他奉上级的命令到中州陆军230特种部队去做访谈，约的是230特种部队大队长梁征远。
　　那时他怎么也没想到大老远跑到泥泞的山路，就为了迎接他还帮他提设备的“普通士兵”，竟是战功赫赫的大队长。
　　他心安理得地让梁征远提着设备走了好几里，路上还和人家唠嗑。
　　“你叫什么名字啊？”
　　“噢，叫我小梁就行。”
　　由于山路太长，以及自己有一点职业病，郑讯和“小梁”聊了好多，相处中发现小梁三观很正，礼貌又幽默，所以渐渐起了些工作之外的想法。
　　“你看起来很年轻啊。”郑讯道。
　　“没有吧，我都二十三了，明年就退伍。”“小梁”看起来很期待退伍，“退伍了就可以回去多陪陪我男朋友。”
　　那时是冬天，郑讯觉得自己心碎的声音就好像雪地里的大白萝卜，裂得嘎嘣脆地响。
　　他本来只是想知道小梁的年龄，知道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幻想自己与他的年下之恋，这种苗头就被狠狠掐灭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你不是单身？”
　　小梁笑起来，眼里漾着光：“恩，――我和他年底就去民政局。”
　　“他是什么样的人？”郑讯注意到他提起爱人时眼里的雀跃，忍不住好奇。
　　小梁少有地没有立刻回答，歪头想了想，认真说：“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待人接物很有礼貌、多才多艺特别会画画、善解人意……但有的时候吧，还很凶。”小梁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抿唇笑，带起唇畔的梨窝，浅浅的：“比如我熬夜打游戏或者起晚了煮泡面吃的时候，他会凶我。很凶很凶的那种――我很爱他。”
　　小梁之前回答他都是一句两句地说，有时候只有“是”和“嗯”，还是头一次说了这么多话。
　　郑讯突然有些嫉妒。
　　同性之爱本就没有什么错，如今也已经合法，郑讯对于周围人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性取向，但在过去二十五年时光里，他谈过的十一个对象中，从来没有人像小梁一样，帅气又温柔，行为举止和言谈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而且，在陌生人面前并不避讳表现自己对伴侣的爱恋。
　　“你们是同龄人么？”在得到肯定回答后，郑讯扯扯嘴角，“那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梁征远点头。
　　静了会儿。
　　“冒昧问一句，他叫什么名字呢？”郑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出于好奇才询问。
　　“忘行……邹忘行。”小梁说完，顿了一下，看了看郑讯，眼底浮现疑惑，仔细看还有些警惕，“你问我男朋友名字干什么？干嘛问得这么清楚？”
　　郑讯连忙摆手：“没没没。没事。”
　　他想要强行压下脑中准备好的108问，忍了半天啥也没忍住，过了没多久说：“那个……”
　　一路上他问了好多问题，比如那人的学历，比如样貌，结果被硬塞了大把大把的狗粮。
　　在休息室等了一会儿，郑讯突然被告知梁队临时有事来不了，采访对象变成了副队长刘海。
　　中途休息的时候，郑讯站在走廊上抽了根烟，正哀叹人生，突然听见拐角处有谈话声。
　　“梁队，您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
　　郑讯无心偷听墙角，刚想走，却猛地听见小梁的声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人叫他“梁队”？小梁就是那个叫梁征远的大队长？！
　　郑讯暗骂自己是傻逼。他竟然让梁队帮他一个小记者拖那么重的拍摄设备走了那么久山路……
　　“您怎么能临时变卦呢。都说好了接受采访的是您……刘副队怨念可大了。”
　　“有上电视的机会，多好。”
　　“可是刘副队他……”没有你的脸上镜啊。小张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在队长面前怂怂地吸了吸鼻子。
　　梁征远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自己这样言而无信确实做得不对，但是吧……
　　梁征远用白皙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神色很是纠结：“可是我觉得那个记者不是什么好人。”
　　郑讯一头问号，表示有被扎到心。
　　小张也很奇怪：“啥？”
　　“……我觉得他觊觎我男朋友。”梁征远犹豫了下，神色正经地说，“他在路上一个劲问。”说罢懊恼地“啧”了声，补充道：“我就不该在他面前提起……不过，谁让我男朋友那么优秀呢，我就没忍住。”
　　小张直愣愣地看着他，被他一口一个“我男朋友”甜得快吐了。
　　原来梁队不止对着他们这些新兵夸过邹先生，还对着一个算得上是陌生人的记者讲了那么多。
　　小张一时语塞，觉得梁队是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
　　人家一直问是对你有兴趣吧……小张僵硬地笑笑，啥也没敢说。
　　郑讯站在原地，尴尬得脸红脖子粗。
　　这都什么事！
　　之后梁征远补上了后半部分的访谈，把在镜头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刘副队感动坏了，刘副队溜得贼快。
　　梁队不苟言笑的时候脸色其实不算凶，鼻梁挺拔，下颔线弧度勾勒出硬朗的气息，而清隽的眉宇间仍充斥着少年气，像夏日的阳光，同他们口中的“恶魔队长”简直就像两个人。
　　郑讯看着他的俊脸，好几次都忘记自己要问什么问题，场面几度很是尴尬。
　　结束之后，送他下山的是刘副队。
　　刘副队想帮他拿设备，被他一口回绝：“不用了。真不用，我可以的。下山比较轻松。刚刚辛苦梁队了。”
　　刘海笑呵呵地说：“行，你累了就换我。那什么，出尔反尔反复无常这事，你怪梁队就好，千万不要牵扯到我们部队的良好形象啊……”
　　郑讯本来以为他要为梁征远辩解一下，没想到他这么说，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跟着笑起来：“没事没事。能理解。”
　　刘海是个很有趣的人，身材健壮，五官端正，属于郑讯的理想型，但他那时怎么都提不起想法，脑海里那个身形挺拔、长腿直立、眉目俊朗的大队长的身影就是一直挥之不去。
　　后来，他花了好几个礼拜的时间去了解邹忘行这个人。
　　他上网搜索，发现邹忘行是中州美术协会最年轻的名誉会长。
　　他和朋友去看画展，还参加了拍卖会，署名“邹忘行”的一副画在会上拍出了三百六十一万的天价。
　　他去国际美术界公认的最有权威的“琳琅奖”颁奖仪式的现场做报道，看到了上台领奖的邹忘行。
　　他甚至动用人脉打听到，邹忘行在上大学之前，一直居住在B市有名的军区大院。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高度，郑讯再努力多少年，也是无法达到的。
　　那些嫉妒和不甘在心里被巨大的差距强行掩埋，因为积蓄了太多，所以刚刚才忍不住外泄。
　　郑讯被身旁的助理用手肘戳了戳，回过神来，捏着眉心说：“去叫下一个吧。”
　　助理应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