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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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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因污染而显紫黑色的夜空,也闪耀着许多人造光亮。
那时已经入秋,由于异变的气候,萧瑟的秋风中染上了不少寒意。
突如其来的宛如末日消息的新闻闹得人心惶惶,街道空旷。
那个姓梁的王八蛋站在无人的街道旁,同他说出了那句狗血的台词――
“我们分手吧。我喜欢上别人了。”
要不是被忽起的冷风吹得一颤,他都想啐梁征远一脸。
大冷天开什么玩笑!
他从风衣的大口袋里提出了一袋汤,屈起手指隔着塑料薄膜探了探温度,说:“还没凉,你带回部队喝吧……我就是来送个鸡汤。”
梁征远盯着那袋晃荡的汤,紧抿嘴唇。
“啊……家里的碗还没洗,保温杯也不干净,就直接装袋子里了。部队不是有碗嘛。回去要…………”
“我认真的。”声线清冷,带着潺潺山泉般的清澈动听,一如少年时。
这句话堵住了他后面想说的“趁热喝”三个字。
“我认真的。”
梁征远别开脸,用手扯了扯军装领子,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冷静而淡漠:“就昨天吧,我去执行任务,救了个女孩,还是个大学生……我……看上那姑娘了。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女孩也很好,鸡汤你拿回去吧,我不……”
“别放屁了!”他觉得自己耐着性子听了段屁话,便扯过梁征远的左手,泄愤似的把袋子往他手的方向丢,气道:“给老子喝!”
既然已经决定要断个干净,那么这袋汤自然没必要接,让它掉……
?
什么时候到我手里了?
梁征远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那袋他没打算管的汤正被他稳稳拎着,完好无损。
梁征远扯扯嘴角,像是无奈。
邹忘行沉着脸,看姓梁的接住了,便转身欲走。脚步刚迈出去,衣服就被扯住了。他用力地想拽回衣角,力气却不及那人大,只能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更不巧的是,由于调转了个方向,那冷风呼呼地往他帅气多金的脸上刮,生疼。
那人的声音冷静依旧:“我加入北征军了。北上远征是件很苦的事,我不要你陪。”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几近空白。
狠狠抽他脸的秋风仿佛消失了。
他愣愣地转回身子,张口想说什么,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刚刚说的喜欢别人之类的话,都是假的。我很爱你。”梁征远用那只没拎袋子的手拥住他,手掌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耳边低语,含着淡淡的笑意,“我永远爱你。”
梁征远吻了吻他的耳廓:“忘行,不要难过。”
他一言不发,只是把脸往梁征远的颈窝处埋,嗅着他的气息,不算贪婪,但很珍惜。
薄荷糖的干净清爽混着淡淡的并不难闻汗味,勾出了他关于十七岁那年体育课的回忆。
夏日晴空,树影斑驳。
十八岁的梁征远奔跑在篮球场上,像一阵风,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淌过突出的喉结,融进篮球队队服,也渗进了邹忘行的心里,给他带来了些因暗恋而起的酸涩。
青春像一摊水,会干涸,会变成水汽消散,但是爱不会。
他怔怔地走神,梁征远的话把他从回忆拉到现实。
“以你的性格,若是知道我去了北方,肯定会跟着去。”梁征远似是有些怔仲,“于我而言,死亡没什么可怕的。但是我不忍你苦。”
邹忘行闷闷地说:“我能有什么苦?”
梁征远望着远处掉落的“馄饨老字号”的招牌,没有回话。
我怕你苦于永远失去爱人之后的孤独。
“我来之前都想好了。”梁征远道,“当个渣男,让你不愿再管我死活。”他顿了下:“可我舍不得。”
梁征远忽地笑了,眼里漾着稀疏的光,那光在墨色的瞳孔中跳跃:“真的,很舍不得。”
空气寂静了几秒,梁征远放开他,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低头,轻轻地、极尽温柔地、近乎虔诚地亲吻他的眼睛,然后是挺拔的鼻梁,最后含住了他的唇。
没有深入,像是在克制地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谢谢你的鸡汤。”末了,梁征远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像是在留恋。
他仍处在一团乱麻中,就见梁征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那人,一个眨眼间,却见那人已远在几米开外。
是了。新闻上说,因为北征军面对着最可怕的“异人”,前两批战死率都很高,所以第三批军队,将会被注射体能增强剂。
最可怕的……异人。
他那天在风中站了多久,他自己都忘了。
回忆到这里,已是心尖钝痛,有泪盈眶。
他的爱人,是一名战士。
一名保家卫国、无畏死亡的战士。
他抛弃了他。
邹忘行仰头饮尽杯中的水,水珠从脖颈处滑落。他放下水杯,压低帽檐,在沙发上重重躺倒。
他很生气。
凭什么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走进深渊,还要我不难过地生活在没有你的城市?
邹忘行生气了很久,接踵而来的就是焦躁和难过。
因为他无能为力。
邹忘行躺着,将手举起,逆着屋内的灯光,仰头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这双手可以作画,可以题字,但端不了枪,拿不了针管,战场不需要它。
邹忘行端详了会儿,像是一瞬间脱了力,手无力地垂落。
许是天花板上挂着的进口灯芯发出的光太过刺眼,他以胳膊靠住帽檐,抵着眉骨,一言不发地压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夜是彻底寂静下来了。人声消失,风声停息,空气不动。
太安静,也太寂寥。
邹忘行坠入梦境之前,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