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虔南七

19、番外 三年后

　　三年后。
　　清明节假期第三天，郑讯先去祭拜了烈士碑，然后驱车前往北山墓地，准备祭奠去世已久的父母。
　　刚下车，抬眼就看见墓园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大多数人选择在清明节当天扫墓，所以第三天没什么人。
　　墓园建在北山南坡，呈阶梯式修建。
　　在半坡上，正有两个人缓缓走向边角的墓地，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衣黑裤，身形修长，背影挺拔，提着个大袋子；小的那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灰衣灰裤，单手抱着三个叠一起的小盒子。
　　站在山脚的郑讯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背影，有些怔愣。
　　半坡上。
　　“爸爸，我们去哪？”被牵着走的小男孩捏了捏身侧大人的宽厚手掌，白嫩的脸上满是不解。
　　邹忘行放开牵着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去看你爸爸。”
　　“爸爸在这儿啊。”小男孩歪头想了想，指指邹忘行。
　　“是另一个爸爸。”邹忘行拉下黑色口罩，在一座墓碑前站定。
　　看着墓碑上照片里带着笑容的少年模样，邹忘行柔声道：“我来看你了，阿远。”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过去的两年，他不敢来，只敢去烈士碑。
　　因为太痛了。
　　想起就痛，所以不敢触碰。
　　而如今，他走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这个小家伙。
　　邹忘行看了看身边的儿子，眼里流转着柔光：“把东西放这儿。”他指了指面前的石台，随后蹲下身子，从自己提着的袋子里拿出保温盒，慢慢扒开盖子，在台上放好。
　　小男孩有样学样。
　　邹忘行摸了摸照片，笑着说：“我身边这个小朋友，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
　　“三年前，他……遇到一些事儿，我碰着了，就帮警察局把他送到了明示开的那家福利院。去年，明示给我打电话，说他受到了欺负。”
　　邹忘行说着，拇指摩挲了下小男孩的手背：“结果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欺负别人。”
　　他短促地笑了下，眼里漾出愉悦：“他把一对双胞胎兄妹护在身后的样子，奶凶奶凶的，很像你。”
　　小男孩六岁了，知道奶凶是什么意思，郁闷地反驳爸爸：“那是凶狠。”
　　邹忘行挑眉，捏他脸：“好好好，凶狠。”
　　然后他无视小男孩充满哀怨的大眼睛，转回去又说：“我刚把他领养回来的时候，他还不愿意说话，现在在家里……罗里吧嗦的。”
　　小男孩捂心受伤.JPG
　　邹忘行逗完他，把石台上的鸭爪往前推了推，对梁征远说：“呐，麻辣味儿的。”
　　然后他微眯着眼，回忆起他还没介绍小男孩的名字，于是补充道：“你儿子，大名梁至沿，小名小杰……邹小杰。”他把小杰轻轻拉近了点：“本来吧，想让他户口本儿上的名和我姓，小名和你姓，但是……你也知道，我运气一向不好，抽签的时候，就没抽中。”
　　“叫爸爸。”邹忘行对小杰说。
　　小杰点头，对他说：“爸爸。”
　　“是这个爸爸。”邹忘行点了点墓碑上的照片。
　　小杰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有两个爸爸，但还是依着爸爸所说，对梁征远挥手：“大爸爸好。”
　　？
　　邹忘行“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表示疑问：“为什么是大爸爸？”
　　小杰认真说：“我和大爸爸一个姓。”
　　按姓来决定大小？好像也还行。
　　邹忘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那我是小爸爸？”
　　小杰摇头：“不对。是二爸爸。”
　　邹忘行又奇怪了：“为什么？”
　　“因为二啊。”小杰一脸正经。
　　邹忘行慈爱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转过去对照片里的梁征远温声道：“你看，他面不改色说瞎话的样子也很像你。”
　　小杰刚抿了嘴偷摸摸笑，下一秒听见二爸爸说：“回家把手机上交，不让你刷微博了。”
　　他如遭雷击地愣住，欲哭无泪地看着二爸爸。
　　残忍！太残忍了！
　　邹忘行絮絮叨叨和梁征远聊了很久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他两手都提着袋子，没法牵邹小杰，边走边说：“跟上点儿。”
　　然后他发现身边没人，往后看，看见小杰还站在墓碑前，于是无奈地原路返回，靠近了刚想说什么，听见小杰的话，突然愣在原地。
　　小杰站在墓碑前，语气真挚，表情认真地对梁征远说：“大爸爸，二爸爸很想你。你要好好的哦。”
　　邹忘行心底有暖流划过。
　　他静静等小杰走过来。
　　邹小杰笑起来也有酒窝。
　　“二爸爸！我们去吃炸鸡.吧！！”邹小杰特别自觉地拉住邹忘行的衣角，吸溜了一口口水。
　　邹忘行佯装板着脸：“不行，你已经很胖了。”
　　邹小杰在家被打击惯了，闻言也不怎么伤心，只是挎着脸不满道：“臭爸爸。”
　　邹忘行看他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上满是忧愁，于是没忍住笑：“炸鸡上周已经吃过了，这周我带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邹小杰眼睛都亮了：“今天吗！”
　　“对哦。”
　　“二爸爸不臭！二爸爸是香爸爸！”
　　“走……”
　　在他们下面几阶站着的郑讯清楚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不由得露出笑容。
　　两道身影渐渐远去，身前是灿烂的阳光。
　　生活会像阳光般明媚、春水般温柔，向前看，也要往前走。
　　没有任何人停在原地，但他们仍在回头张望并留恋过往，来时的路上，也如前路一样春暖花开。
　　记忆的花簇拥着一个人，他笑着挥手，笑着伫立，仿佛在说――
　　去吧。
　　我永远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