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四衲

3、朝花夕拾

　　“于寒，我很好奇，那几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电话那头的人突然问道。
　　“我不想回忆那时候的事了。”因为它是于寒永远过不去的心坎，它被于寒永久的封存了起来，她不想回忆，因为她好并不容易才忘记了那段痛苦。
　　“那好，你想知道我那几年发生了什么吗？”
　　“你说。”于寒从床上饶有兴致的坐了起来，心下想着，“虽然自己的不想说，但对别人的倒是感兴趣听的很。”
　　“于寒，你还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一起去聚餐，然后我喝多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起来了。我喝断片了，都是后来他们跟我说的，说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记得，我还记得你那叫人过目不忘的发色，尤其是在太阳底下更是红的亮眼......”提起那次聚餐于寒就很是尴尬，心里想：“当事人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许是别人胡编乱造瞎说的呢。”便很快转移了话题。
　　“谁都有个放荡不羁的过去啊。”说完，高承宇又干笑了几声。
　　不知为何，被他不经意间提起的这桩桩件件，竟在脑海中渐渐的有了颜色，变得更加的鲜活起来。仿佛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
　　“我很好奇一件事，有段时间我没有看见你，后来你也没有再出现过，那时候你去哪儿了啊？”甚至连句道别都没有，于寒在心里埋怨道。
　　“我知道你说的，其实那时候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只是你一直没发现罢了。每次从你的教室路过，我都会从窗户上看你，看你在干什么。还有你下楼梯的时候，我会偷偷的跟在你的身后。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啊，我怎么不知道？”于寒不相信的问他。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回头看，自然也看不到我。倘若你回头看一下，就会发现我一直在你身后。”高承宇有些失落的说。
　　他说的这些是于寒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惊讶之余，于寒竟有些不合时宜的觉得有些吓人，于寒在心里打趣他“莫不是个跟踪狂？”。只是他说的这些，对现在的于寒来说，有些太迟了，她想“要是早一点，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该多好啊。只是一切都不同了，不是吗？”
　　“再后来，我去当兵了。”
　　“嗯，我听别人说过。”于寒若有所思的说道。
　　“上一次休假回去，在超市门口，其实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天于寒刚下了班，就和普普吃完饭去逛街，谁知刚从超市出来，人山人海中，她远远的就看到他了，他也是跟朋友一起，还是那高高的身形，比以前更加挺拔了，俊朗的五官下又多了一份自信与阳光。于寒第一次觉得原来男生留寸头也可以这么帅，仔细一看，外形竟像极了彭于晏。
　　只不过他没有看到她，于是她就想装作不认识一样低着头走过去，很淡然的，很从容的，很优雅的，就如她做销售一样游刃有余的去面对。
　　可是就在他迎面朝于寒走来时，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随后便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手竟然也不受控制的抬起来，做贼心虚似的遮住了脸，任谁看了都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普普觉察到了她的反常“怎么了，于寒？”
　　“没事。”现在的她只想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来掩饰她此时的窘态。
　　只见两个人忽然停了下来，只隐约听到一旁的男生问他“你认识她吗？”
　　“于寒，好久不见！”他走到她的面前，定定的看着于寒。周围的人不时从他们身边经过，但他们中间像是有一个罩子，而她和他就这样站着，什么都不说，只是互相看着对方。而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了加速一般。
　　于寒只觉得，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就在她跟他相遇的那瞬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熟悉的开场白，像极了言情小说里男女主的邂逅，只可惜她不是他的女主角。
　　他长得很高，于寒跟他说话都需要仰着头。她在心里痛哭道“应该穿个高跟鞋，再涂个口红，然后打扮的漂亮些再出来的。走的仓促，甚至连工作服都还没换。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哭泣......”于寒此时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两人突然相视无言，“我们要去KTV唱歌，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高承宇先开口。
　　于寒心里有一个声音兴奋的说道“去啊，去啊。”
　　谁料说出口的却是“不了，我朋友还等着我呢。”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普普。
　　“那我们走了啊。”高承宇一直看着于寒。
　　“嗯，拜拜！”她转身就跑向普普。
　　那时的她甚至都想知道身后的高承宇走到了哪里，接下来是要拐弯还是直行。可是她没有回头，她怕她会忍不住，忍不住的奔向他......
　　“你脸怎么变得这么红啊？”普普不解的看着她。
　　“热的啊。”说完自己都不信，于寒一直以为参加工作以后再也遇不到一个可以让她脸红，甚至是心跳加速的异性了。而他却是她的特例，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什么时候可以改改这个口是心非的坏毛病，又或许是她不想破坏她在他心里的样子，终究是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骄傲而又洒脱的于寒了。现在的她，总透着那不为人知的自卑与敏感，她想就让那个于寒永远的存在于过去，过去的那段青葱岁月里。
　　于寒有时会觉得，他的出现，是她世界里的仅有的光，而她，想迎着光亮走向他。可是她却发现，她的所到之处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黑暗，看似一步之遥，却相隔千里。她曾以为的触手可及也只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至于那句“于寒，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在不断的问自己，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因为不重要而忘记了还是重要到不想再记起了？于寒一边一边的问自己。
　　她不停的翻找，想要找到些蛛丝马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那把早已被遗忘钥匙，莫名都让人有些忐忑。她早已不记得里面放了什么，那个被她藏在内心深处的，此时正无声无息涌动着的......
　　里面有一个泛黄的信封，于寒扯掉上面的封条，按耐住不停抖动着的双手，轻轻的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沓厚厚的信纸，上面用中性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而最上面的一行则是赫然的写着两个大字——“遗书”。
　　梦回盛夏，讲台上的这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眼神总是很犀利，感觉透过镜片就能把人给看透。他的个头不高，甚至还有些瘦削。头上有着明显的白发，一笑起来总是眯起眼睛，用他只有一边能动的嘴角向上微微的扬起，然后便再无更多的表情。
　　与他的外表不同，人们大多对他的美誉则是“桃李满天下”，他所带的班级总是学校升学率最高的那个。而于寒的父母也是用心良苦，为了让于寒有个好老师，托人帮忙找了不少关系才进了他的班里。
　　这一切，冥冥之中，仿佛就在这个满是期望的关怀下改变了......
　　伴随着炎炎的夏日，他们开始了新生入学的军训，于寒每天都是大汗淋漓的，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有些期待他们往后的生活了。而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子也都看在眼里，他找到于寒“听说你来例假了？怎么样，军训还能适应吗？周末回家的时候都在家里做什么啊？”嘴角依旧是那个弧度，眼睛不觉间眯起。
　　于寒被问的有些堂皇，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跟我说的，让我多照顾着你点，包括你在家时都会做什么，我都知道......”他说着，眼神却是停留在了于寒的裤子上。
　　于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愣在了原地，像一个被去了壳儿的鸡蛋。
　　“你回去吧。”
　　于寒转身就往外走，只见他推了推眼镜，一边的嘴角牵引着向上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末了一个灼热的视线就落在了那个女孩儿的身上......
　　他每晚都会来女生宿舍巡查，还会时不时的拿激光灯对着门上的玻璃晃几下，于寒还未来的及躺下，只听门外的人大声喊道“干什么呢，还不睡觉！”于寒飞快的脱下上衣，把被子蒙上，那束打在她脸上的光才渐渐的暗掉，那个带着眼镜的男人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班里一共七十多名学生，于寒的成绩属于上游，在班里排前十五名。于寒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对于喜欢的科目，她会非常感兴趣。而对于不喜欢的，就如同听天书一般。这也导致于寒的偏科非常严重，有时数理化的成绩还不及她语文和英语的一个零头。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好的越来越好，而差的则是越来越差。于寒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她也切实的体会到了那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的感受。她在心底里默默的问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把那几门功课好好学学，也不至于现在断层的这么厉害，想跟都跟不上。”
　　更加晴天霹雳的是，不久后于寒就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大家回到宿舍都是倒头就睡，可到了于寒这儿，怎么睡都睡不着。甚至一丁点的声音在于寒这儿都是致命的。
　　闹钟上“咔哒咔哒”的转动的声音，屋里打呼的声音，甚至更远一点的洗手间里水龙头漏水所发出的滴答声。这些在她的耳朵里犹如被放大了几十倍，然后第二天早晨顶着一个黑眼圈起来。
　　奇怪的是，晚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的觉，还有那无处找寻的瞌睡虫，到了白天竟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她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板书；努力的听着老师讲解的重点；努力的翻译着大家无声的口型。
　　迷迷糊糊中，她拿起圆规猛地扎向自己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n多次，直到扎的手背红肿，满是针眼。可她却还是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
　　她为了可以跟上老师的思路，总是晚自习留到最后才回宿舍，为的就是能多搞懂一道题。之前跟于寒同校的一位女生，她是班里的第一名，也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尖子生，她从不偏科，是每一门都很均匀的优秀。
　　许是察觉到了于寒的状态，从刚入学时的嘻嘻闹闹，到后来的越发的安静。她主动找到于寒：“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就跟我说，我教你。”然后拍了拍于寒的肩膀。
　　于寒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女生，可是有一些事，一些题，不是说自己琢磨就可以琢磨明白的。于寒觉得她是一个像天使一样善良的人，因为在课业繁重的这段时期，大家都是自顾不暇，而她却向她走了过来。
　　两个人总是以最快的速度买好晚饭回到教室，她一边吃着一边教，于寒也是一边吃着一边听，然后不时的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夜晚的教室里总是非常安静，静的一颗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有时晚自习于寒会传一个小纸条给她，上面是于寒解了半天也弄不明白的数学题，而她则会在上面写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于寒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子突然推门进来了，而此时的于寒已经神经衰弱到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令她非常的敏感。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犀利的眼睛，于寒赶忙又低下头继续看题。
　　只见他把手里拿着的书用力的扣在桌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什么，我从监控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说完一边的嘴角又浮起了那个诡异的笑容，他目光紧紧的盯着于寒，“传小纸条是吧，有的人自作聪明，不想学就滚回去。就像我刚才推门进来，有的人在很认真的学习，有的人只知道抬头看......”
　　于寒低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很想站起来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看到的样子。”眼见就一定为实吗？于寒曾无数次的问过自己。
　　于寒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好，直到那天她看到她曾经的同桌因为响铃后才进教室，只见他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喊着“报告！”但随即就被他扇了好几个耳光。于寒咽了口唾沫，手却不由自主的攥了起来。
　　就这样过去了很久，他们迎来了一次大型考试，从前于寒总是自信满满的，可这次她没有底气，因为严重的失眠让她曾一度想吃安眠药，后来还是在她不断地哀求下，母亲去药店给她买了助睡眠的药，可是并不见成效，反而愈加严重。
　　他们的考试成绩被打印成表格张贴在教室门上，大家都纷纷跑过去看自己的成绩，只有她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于寒知道这次自己考的很差，然而她的好胜心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戴眼镜的男子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的看向于寒，然后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到成绩了吧，有的人进步，有的人退步，还有个别的人能退十几名我也是很佩服呢。”然后冷哼一声“还失眠，果然年龄大就想的多，所以我还是喜欢带年纪小的人，因为她们纯真善良，不会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大家不免都纷纷看向于寒，众所周知，于寒因为生日小，上学晚，也就比班里其他人都大了一岁或是两岁，可她从没觉得年龄大有什么不同。她用手掐着那依旧红肿的手背，委屈的看着周围，眼泪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如果她没做那个选择，或许她不会苟活到现在。只剩下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说的：“你现在会放弃，我笃定你以后不论做是什么都会放弃。”他像是魔咒一样一直在于寒的脑海中响起，久不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