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战甲渡寒衣》栗栗安吶

16、第16章

　　黎渊其实是看不懂经书的——之前照清给她的那本《佛说孟兰盆经》，她曾翻过几页，愣是一个字也没看懂。

　　文字诘屈聱牙，里头还有诸多佛家典故，若是有人能替她翻译一下，她倒是很愿意将这些当作故事话本来看，因为里头有些故事确实很有意思。

　　龙族是有自己的传承方式的。

　　在她有意识那刻起，六界，轮回，万物，都以故事的方式在她脑海中浮现，像是一本连环画，故事生动，语言简洁，尤其适合还未破壳的小龙认识世界。

　　习惯了龙族教导的方式，再瞧瞧手上经书，对于这样成本的，其中道理需要自己静心顿悟的，黎渊实在是看不懂也看不下去。

　　但眼下也无事可做，她倒是能耐着性子看上一会——但也仅仅是看。

　　手中的经书刚翻到第三页，屋内起了风，豆大的灯火在风中跳动，忽明忽暗，黎渊只在意手上的这页字，对屋内的变化恍若不觉。

　　“你想要什么？地位？财富？六界至宝？还是天帝的位置？”虚无缥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刺骨的冷，“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都能给你！”

　　手上的书又翻过一页，黎渊静静瞧着上头的梵文——其实一个字都没看懂。

　　“让我想想，你想要什么？啊，对了，你想要太液池下边的那面镜子。”那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你想通过那面镜子看到什么？”

　　黎渊合上书，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空气，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你们龙，向来是最讨厌的生物。骁勇善战，心思坚定，又凌驾于六界万物之上，仿佛一切好处都被你们独占了。”那声音阴冷，却暗含蛊惑，“我能让你回到七百万年前，回到你的族人身边，让你同他们一起战死，而不是独自苟活在这世上。”

　　“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看，这个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自己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没有族人，没有同伴，还处处受制于天帝，倒不如陪他们一同战死，至少痛快。你说是不是啊？”

　　黎渊眯了眯眼，盯着屋内某处黑暗，依旧不言不语。

　　“若是这个不能让你心动，那佛界的小和尚如何？”那声音听着更加刺骨冰冷，却好像又有些着急，“我替你们寻一个好去处，保证不会让佛界和神界的人发现，你们神仙眷侣，在此度过恩爱一生，再生上几个蛋，延续龙族血脉，你看如何？”

　　“你想要什么？”像是被他的话打动，黎渊纤细瓷白的手指轻轻在书上敲了敲，声音低沉，“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应龙，身负双翼。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背后双翼和体内的混沌莲而已。”那声音带着蛊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只要你把双翼和混沌莲给我，我便将你想要的那面镜子双手奉上，还会为你和那小和尚寻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

　　黎渊低下头，似乎在沉思。

　　屋内风刮的更大，刚刚在风中抖动的灯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屋内一片漆黑。黎渊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像，寂静无声，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她并没有刻意去释放威压。但应龙在凡间被看作天子象征，身带祥瑞，又得上天厚爱，在鬼界这种阴气沉重的地方，对于鬼来说，经过黎渊所在的地方，骨头都是疼的。

　　“你在压制我？”那声音从冰凉刺骨转为尖锐，“你明明心动了！为了要维护你龙的尊严，你竟然用威压强迫于我？”

　　听他声音里带着痛苦，黎渊‘好心’解释道，“你知道本尊是龙，还知道本尊是应龙，便该知道，本尊身上的祥瑞之气，是你们鬼界徒众遭不住的。”

　　“你这红口白牙的污蔑本尊，是不是得给本尊赔个不是，这买卖才能继续做下去啊？”她声音加重，属于上古神兽的威压全部放出，屋内的风翻涌的更加厉害。

　　“我还以为，你身在神界，至少也留存了龙族傲骨，没想到，竟然也同那神界中人一样，学会了用威压压人。”那声音听上去不知为何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倒不像之前那样蛊惑人心，黎渊听着这声音还算顺耳，轻轻勾了下唇角。

　　“也罢。既是做买卖，我空口无凭的，你也不会心甘情愿，我且予你点甜头，一来是叫你瞧瞧我的本事，二来也算是同你赔个不是。”

　　黎渊抬起手在空中一摆，微笑道：“那正好叫本尊瞧瞧，你都有些什么本事。”

　　香炉里升起烟雾，墙上的画像是被人取下，轻轻缓缓飘到黎渊跟前，那上边的青山绿水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幅空白画卷。

　　黎渊静默不语，想瞧瞧这屋中的鬼怪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画卷横转慢慢拉长，一支笔凭空出现，开始在上边描绘着什么，黎渊手掌搭在那卷经书上，眯着眼，瞧那毛笔速度加快，眨眼间便作出一幅画。

　　她呼吸一窒，手掌下意识收紧，这是她当年破壳而出时见到的景象。

　　画卷发出淡淡白光，里头的龙双翼一展，直接从画卷中飞出，它身后紧跟着手握利刃的天兵天将，就在她眼前，再度上演了一场龙族覆灭之战。

　　“恨么？恨这些神仙么？或者我同你换个交易，你去杀光神界那些满嘴仁义的神仙，除掉西方极乐世界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佛陀，我就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如何？”

　　“本尊想要什么？”黎渊嗓子有些发干。当年她破壳时，只来得及匆匆瞧一眼，之后便被族人合力封印在万米深的地下，剩下的事，她就算想知道，也没人能告诉她了。

　　“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你自己也知道。”屋内的风声减缓，有风轻轻抚上她脸颊，那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宛如旧情人的诅咒，冰凉且狠毒。

　　“再瞧瞧这个，龙族之战可还没完呢。”

　　黎渊静默着，继续瞧着那画卷。

　　参与那一战的成年龙族尽数战死，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还有刚刚飞升成功法力地下的地龙们，许是嫌弃此战无功而获，那些丧心病狂的将士们，竟刨开了母龙的腹部，检查它们体内是否有未产出的蛋。

　　黎渊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不认得常来洞中与她说话的大伯，但那把叫做青冥的剑，她是认得的，那日在昭灵殿上她毁了的就是这把剑。

　　可这把宝剑正插在一条青龙身上，龙须纤长，体型娇小，她背上几块月白色鳞片尤为显眼。

　　“……我小女儿青冥啊，是龙族最漂亮的青龙了，她背上还有几片月牙白的鳞片。是她小时候啊，观音路过此处，极为喜爱她，赐了她几滴甘露，落到她背上，鳞片啊，便成了月牙白，，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出嫁了……”

　　妖兽正在啃食她血肉，天兵魔将正在剔出她龙骨，一群僧人站在峡谷上方，手持佛珠，面带慈悲，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超度亡灵。

　　那些参战的兵将们，拔掉了它们身上的鳞片，抽出了它们的筋，甚至连龙须都没放过，最后放了一把大火，将整座龙族峡谷烧了个干干净净。

　　黎渊闭上了眼。

　　“要不要瞧瞧你心仪的那个小和尚？他在凡间的日子可不太好过呢！”耳边呢喃还在继续，声音低沉动听，“你那么喜欢他，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瞧着他在凡间受苦？”

　　“六界杀了你族人，又害你在地下被封印了七百万年，刚好我也讨厌那群神仙，还有那帮秃驴，不如这样，你去灭了神界众仙和西天的秃驴，我就帮你带着小和尚回到上古，既不要你背后双翼，也不要你体内莲花。这样如何？”

　　“你是欲望还是幻像？”黎渊忽然睁开了眼，瞧着画卷冷冷出声。

　　“你不必管我是什么，你只须回答，这个买卖做还是不做即可。”

　　黎渊面色微冷，从软垫上站起身，背后双翼一展，一道罡风直接将画卷撕碎，她目光如炬，周身杀气涌动，“本尊听你胡言乱语许久，早就烦透了。”

　　室内的风平息了。

　　天道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正向着身前的天帝认错，再抬起头时，没有天帝，没有众神，也没有藏书阁，只有一片漆黑的破屋，黎渊正站在他身前，瞧着他眸子里情绪晦涩难懂。

　　郁宸刚牵过黎渊的手，正想将人打横抱起，却伸手抱了个寂寞，他迷茫的环顾四周，红烛，喜宴，统统不存在，仿佛刚刚的热闹只是黄粱一梦。

　　最平静的怕是只有游浅了，从头到尾，他都知道那是一场梦，眼下清醒过来，虽有些怅然若失，可更多的还是满足。

　　黎渊收回双翼，抬手将熄灭的灯火点燃，瞧着他们几人的表情，挑了挑眉，重新坐回软垫上，“你们刚刚都瞧到了什么？”

　　“……那个，看到了我当时被贬黜的场景。”小老头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擦了擦鼻涕眼泪，不好意思道：“我本是神界藏书阁看守，当时从凡间淘到了个稀奇的玩意，神界无一人认得，我只能自己研究。正翻阅古籍时，天帝来了，他看到藏书阁被我弄的乱七八糟，当场就将我贬去看守太液池了……”

　　游浅似有所感，“看到了当时游深被封魔界右先锋的场景，还有后来我们一家人相处的画面，真是很怀念啊，”他父母早亡，兄弟俩年少时在魔界的日子十分艰难，他一直和弟弟游深相依为命，直到当上魔界先锋，日子才好过起来。看到一家人相处的画面，更像是圆了他一个梦，一个渴望家人团聚的梦。

　　郁宸脸皮有些发烫，看着黎渊清亮的眸子，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瞧见了什么，只好含糊过去，“瞧到了我日后成亲时的景象，热闹归热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