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独在异乡为异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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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眯眯地冲他点头：“嘻嘻，谢谢关心！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啦！”
星星微弱的柔光衬出他修长的身形，长袍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轻摆，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隔着一步距离，微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味道，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却是极舒心。我悄悄歪过头去，果然是他的味道。此时周围像铺开一幅儒雅的水墨画，清水细细匀开浓墨，最后只留一抹薄浅的颜色，山水遥望，墨梅孤倚，鹤落天涯。涩涩的感觉在这凉薄的夜扑面而来，我被这沉到骨子里的寂寥染得有些颓然，捏紧手中的帕子缠在指尖，懒懒的再不愿说话。依稀的光照不亮黑沉的天，只徒增失望罢了。
过了这三年，我该在哪里惶惶不安？
此刻想到前途才真正害怕起来，是的，我害怕，我害怕同今夜一样的黑色把我吞得一干二净！我害怕三年后的自己早已不在人间，我害怕那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突然觉得自己真可笑：为别人过生日，逗别人笑，为别人的不快乐扼腕，想去帮助别人摆脱不快乐。自己有什么资格？不过是一个没有未来的空壳子，自己都在火坑里，还指望把别人拉出去？心猛然沉下去，无休止的绝望像绳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低下头任长发遮住脸，如今的羽翼比我高了一头多，这样他会看不到了吧！－－我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泪，更何况一个不熟悉的人。
鼻子泛起酸意，我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湿成一片。
今夜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境为自己感慨而已，不想把别人扯进来，惹得人家不快。这样的情绪我也不愿费口舌解释，一个人消化足矣。
一近里院我就往前疾走两步超过羽翼，也不和他告别，径直进入我的房间，关上门才让眼泪流出来，脸上的泪滴在手上凉得我直抖，我抱住自己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头埋进膝里闭上眼睛，最后抽噎得气息难稳，越来越累，迷迷糊糊坐了一夜。
公鸡报晓声传来，我猛然惊醒，挣扎着想站起来，不料久坐得浑身发麻，身子早已僵了。
我抬手揉搓腿脚，扶着门恍恍惚惚站起来，头猛一阵眩晕，两腿再也支持不住，终于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再次睁眼天已大亮，准确的说已经是中午。春桃拉着我手两眼红红地坐在床边抹眼泪。
“小姐，你怎么不爱惜自个儿身子呢？我见你近两日心放宽了些。才放下心，你又把自己身子作践成这样。春桃知道你心里苦，可咱们女人有几个能万事如意的？你给我讲的西厢记，里面人大胆胡来，巧成姻缘，可那毕竟是虚构的，咱谁敢学样儿？我是下人，从小为奴，一步步走过来，也摸出这人生在世的理儿，听话了乖顺了就招人待见，人家就对我好，给我甜处。要是逆了主子的心意，只怕落得大夫人院里小九儿的下场！小姐你虽是主子受老爷夫人宠，可是还是要看大人脸色行事，老爷是一家之主，自有他的打算，你就多依着他，至少以后还有个仰仗。不然以老爷的为人，说不定出阁后就不再理你。要是以后没娘家护着，小姐你在夫家的日子那才真不好过啊！”
春桃顿了顿，继续说：
“对这些作死的话对别人打死了我也是不肯说的，可小姐你是没受过委屈的人，不知道世事的辛辣，没过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也自然不能明白生活的苦处。春桃当然希望你能嫁个好夫君疼你爱你。如今看你处境如此，春桃恨不能替你忍受那暴虐的四皇子，可是这哪是由人的？”
如果没记错，春桃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是花一般的年纪，在我穿过来就陪着我，十多年里却从未流露出过娇弱的姿态，从未见过她生病，从未见她幻想过未来，亦从不感伤过去。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木讷，不懂风花雪月，只知道忙于手中的事。年少老成的近乎呆板，不知享受人生快乐。
现在才知道自己荒谬。
她，在这个社会里只是一个下人，不容许有丝毫自主。她不是不想未来，不是不伤感过去，也不是不懂风花雪月，西厢记的爱情她也是琢磨了许多遍吧？只是，身份如她，想了又如何？
我是她的主子，自认为把她当作好姐妹，可是我为她做过什么？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了解过她的内心吗？
原来她，才是生活的强者。默默做好每件事，不幻想，不报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生活，本来就不是件风花雪月的事，自己的安逸建立在多少人的逆来顺受上？
“小姐，不知我的话你能听进去多少。你是好人，什么都好，跟着你是春桃的运气，我以前常常想，小姐的夫君肯定是个仪表堂堂的状元爷，会做文章，温柔体贴，爱护小姐，脾气像和笙少爷一样好。小姐也是在佛前烧过香的，可是老天爷还是不开眼！”
春桃一向信佛，今日说出这等话着实让我吃惊，我抱住她：“老天爷不会对我不公平，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我是谁。”
“不会，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人，老天爷肯定是嫉妒才这样捉弄人的！”
我看着她，丫鬟的打扮，却是很秀气，她的眼神比当年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坚定多了。
“春桃姐姐。”
“嗯？”
“刚才你为我设想的夫君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春桃不语，我伸手摸上她脸，温度异常。
“我想开了，我要像你一样珍惜生活，不管以后如何，先把握好现在。这样至少会多一些快乐。”
春桃搂紧我，语气宽慰：“小姐，不论怎样，我着陪你，一辈子。”
“春桃姐姐，可有钟意之人？”我环着她腰拨弄她的发丝，她用被子把我裹了裹，头也不抬，反问我：“你觉得呢？”
“你见过的男人，我想想，用两只手能数清吧！是和笙？”我抬起她脸看，果然有一抹奇怪的红，她眼光闪躲，不肯看我。
我凑到她跟前摸她的脸调笑道：“我穆和笙玉树临风风情万种，老少通吃吃干抹净，人见人爱爱不释手，你区区一没见过几个男人的怎么抵挡得住？”说罢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罢了罢了，今日从了爷吧，晚上芙蓉帐里度春宵！”
春桃脸色像充血一般红，啐了我一口说：“呸呸呸，女儿家哪里学来这些个下流段子，真真儿没正形！才缓过劲来就欺负人！”
我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用最蛊惑的声音低声说：“我还有更下流的手段，你要不要试试啊？”说罢伸手去挠她痒痒，春桃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往房间外头跑去。
到门口她却停下来，微微垂首叫了声公子好，我看过去，门口站着的，正是羽翼。
他今日深蓝色的长袍，绣工精美，滚边用银线绣着精致花纹，浑然天成。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他在外面问了声：“穆小姐现在方便吗？我叫了府里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我忙钻进被窝，冲他尴尬一笑：“不妨事，进来吧！”
刚和春桃说的话也不知被人听去没。
思忖间他已进来，开口吩咐大夫道：“穆小姐身子不大利爽，你替她瞧瞧罢。”
说完，坐在外室桌上，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那老大夫回了声是，掏出红缨绳递给春桃，我愣了愣，悬丝诊脉？
以前还真没见过。以前生病都是和笙帮我看，无甚忌讳。春桃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不必用那个，你只管号就是。”羽翼在一旁缓缓开口。
闻言老大夫收起红缨，对我弯了弯腰，说：“失礼了。”再不多言。
诊完又问了春桃我的情况，便回禀羽翼道：“这位小姐受了风寒，身子本来弱，加上心情抑郁，这才昏厥。开方子静息调理就能恢复。”挥笔开了方子，交与春桃。
老大夫退下后羽翼却仍坐在那里品茶，记得陈夫人说过这是女儿家喝的花茶，不想羽翼如此爱不释口！他不说话，我也不知说什么，气氛有些诡异，我便装出困顿的模样打了几个哈欠，羽翼似乎未听见，还是坐着未动。无奈之下我硬起头皮装睡。也不见他说话，春桃去抓药未回，屋里静极了。
心静月易安，暖饱思睡眠。
眼皮越来越沉，恍恍惚惚间来到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大片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脚下也是模糊一片，只能磕磕绊绊往前走，远远的一片葱绿色里，浮着一个红色人影，鲜艳明亮。那个颜色好熟悉！
我想看看那人长相，就紧走几步追上去。眼看越来越近，人影越来越清晰。脚下却突然生出长藤，绊得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却感觉不到疼痛。我爬起来，可是前面的红色影子已渐行渐远，越来越小，最终失去踪影。我跌倒在地，一只黑色蝴蝶从旁边飞过来，巨大的翅膀上印着白色花纹，带着清雅的香味。那蝴蝶绕在我头顶飞了许久，我这才猛然想起，原来刚刚那个红衣是萧绪！！可是周围哪还见红色的影子。只有那个扇动翅膀的黑蝶一直在飞！.我伸手抓黑蝶翅膀，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别走，萧绪走了，我害怕，别走......”
那黑蝶果真通人性，落在我手上再不飞走。四周渐渐黑下来，那黑蝶依旧熠熠闪着荧光，安安静静歇在我手上。它的翅膀摸起来暖极了，带着温和的触感轻轻摇摆，我含起嘴角看它，这应该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蝴蝶了吧！
再次醒来，春桃已经熬好药，她神色古怪地瞅了我一眼，才说：“小姐，你和羽公子......”
“羽翼？”
“小姐喜欢他？”
“你这丫头脑袋里装什么？怎么可能？”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刚回来见你拉着他的手......”
“额......”
不是吧？我睡前我俩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难道是我梦游了？如此说来，那梦里的黑蝶颇有深意。我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讪讪一笑：“误会，误会，纯属巧合。”
“如此巧合以后还是少发生为上，小姐，勿忘自己身份啊！”
就知道春桃是传统女性，一女不事二夫，连心都不出墙。
谁娶了这样的老婆，肯定福气。
说来也怪，我睡的时候羽翼不是在外室么？怎么突然就来床边了？想来想去觉得也没个缘由，便不再说话。
下午那羽翼府上的老大夫又来了一次，仍是不说话。
老大夫走时我让春桃管陈夫人要了点花茶，借花献佛，给羽翼带去。依他那骄傲性子，喜欢人家茶叶肯定不好意思开口，我便送他个顺水人情。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独在异乡为异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