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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挺直的脊梁 ...

  •   “……看清楚了!就是她,194号!恶魔已经钻进了她的心里,让她胆敢对自己的同伴下此毒手!你们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时刻警惕,绝不要与这种人为伍!她的灵魂已被玷污,靠近她,只会让你们也堕入黑暗!”

      地下宿舍区中央的大厅里,所有的火炬和油灯都被点亮,照得一片惨白通明。独眼教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面色铁青,声嘶力竭地细数着我的“罪行”,将我说成是潜伏的恶魔、暴力的化身。我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高高吊过头顶,以一种示众的、极其屈辱的姿势,被迫站在台子中央,承受着台下近两百道目光的洗礼。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厌恶、好奇,还有少数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在昏暗的大厅里嗡嗡回响。

      塔尔佩娅被救活了。这是我不至于被当场处死的唯一原因。但活罪难逃——三十记加重力道的藤鞭,外加在刑架上吊一整夜,不得饮食。

      执刑的教官仿佛带着私愤,每一鞭都抡圆了胳膊,带着破空之声重重落下。起初我还试图咬紧牙关硬撑,但很快,超出承受极限的剧痛便击溃了意志。我开始无法控制地惨叫,声音扭曲变形,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后背的皮肉迅速开裂,温热的血液顺着脊柱沟壑流淌,浸透残破的衣物,一滴滴砸在脚下冰冷的石板上。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最后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时,四周已是死寂一片。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头顶上方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虚弱地跳动,投下摇晃不定、奄奄一息的昏黄光圈。喉咙干渴得像被烈日灼烤过的沙地,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被粗糙麻绳吊过头顶的双臂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两段不属于我的、僵硬的木头。仅仅是试图蜷缩一下刺痛麻木的手指,便会立刻牵动后背的伤口——那里早已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化为了持续不断的、灼热的、伴随着脉搏跳动的残酷存在,每一次抽动都让我眼前发黑,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几丝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吸气声。

      时间在无边的黑暗、孤寂和尖锐的感官折磨中被无限拉长、扭曲。就在意识又要被这混合的苦难拖入混沌深渊时,脸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触感,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我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露西亚苍白而满是担忧的脸庞,出现在油灯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光晕边缘,像黑暗海面上浮现的一抹微光。

      “嘘——”她把食指紧紧压在苍白的嘴唇上,湖蓝色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周围浓重的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别出声,拉维妮娅。我……我偷偷溜进来的,不能待太久。”她说着,慌忙掀开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用她自己的旧训练服裹着的一小包东西。昏暗光线下,两块干硬粗糙的杂麦烤饼,和一个表皮有些皱缩、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诱人珍贵的苹果露了出来。

      “饼……是我和嘉拉迪雅晚上吃饭时,硬塞进衣服里藏起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做坏事般的紧张,还有更多的关切,“苹果……是卡蜜拉给的。她之前一直舍不得吃,说留到最撑不住的时候……她觉得你现在就是。”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撞我的鼻腔和眼眶,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本能的渴望和理智的抗拒在激烈交战。

      “……我吃不下。”我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行,你必须吃一点!”她的语气里出现了罕见的、近乎严厉的固执,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再不吃点东西,你会……你会真的撑不下去的!”她说着,目光掠过我被吊缚的姿势和背后依稀可见的血污,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身体的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吞噬着残存的力气。她说的或许是对的。

      “露西亚……”我垂下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还要来?你不该来的。教官说得对,我……我差点杀了人。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她也尝尝那种痛……那种绝望。”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的刺痛让这句话变得更加苦涩,“我现在自己想起来都……害怕。我怕我身体里,是不是真的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我怕我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这才是最深的恐惧。对塔尔佩娅的愤怒,对暴力的恐惧,都不及对自己那一刻失控的、纯粹的暴戾的畏惧。当双手扼住对方喉咙,感受生命在指尖挣扎流逝时,那种混合着愤怒、恐惧和一丝扭曲快意的陌生情绪,让我战栗。

      “不是的!”露西亚急急地打断我,她向前凑近了一点,不顾地面冰冷的尘土,几乎半跪在我面前,好让我的目光无法逃避,“拉维妮娅,看着我。”

      我被迫抬起眼。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深切的悲伤和一种奇异的了然。

      “你不是怪物。”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认识的那个拉维妮娅,会在我打不动水的时候,默默接过最沉的桶;会在卡蜜拉被嘲笑出身时,第一个站出来瞪回去;会在夜里做噩梦时,轻轻握住我的手……那是你。”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着,语速稍微快了些,仿佛要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今天的事情……是的,你很生气,你反抗了,你用了很可怕的方式。但如果你真是怪物,是‘恶魔’,你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痛苦?为什么会害怕?怪物是不会因为伤害了别人而自责的!”

      她伸出手,不是触碰我的伤口,而是轻轻覆在我被捆住、冰冷僵硬的手腕上,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双子女神的教诲里说,判定善恶的,不是一时的行为,而是行为背后的心,是事后的悔悟,是选择未来的道路。”她湖蓝色的眼眸在昏光下清澈见底,“你选择了保护朋友,反抗欺凌,这是善的起点。你因为可能伤害了生命而恐惧悔恨,这是善的烛光还未熄灭。拉维妮娅,可怕的不是你打了一场架,甚至……不是那一瞬间的失控。可怕的是如果你从此认为暴力是唯一的道路,是如果你失去了这份恐惧和愧疚。”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我心中混乱肿胀的脓包。剧烈的疼痛之后,似乎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可是……大家都看见了,教官那样说了……以后谁还会……” 被孤立、被唾弃的恐惧依然盘踞不去。

      “大家看见的,不只是教官说的那些。”露西亚摇摇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和,“她们也看见了塔尔佩娅她们一直以来是怎么欺负人的,看见了我们是怎么抱团的,今天……也看见了她们是怎么围殴你,而你最后……”她顿了顿,“很多人心里都明白。希尔薇雅偷偷跟我说,‘我觉得拉维妮娅平时不像坏人’。菲洛梅娜晚饭时一直往你空着的位置看……不是所有人都会只听教官的。教官……”她撇了撇嘴,这个细微的表情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生动,“他并不值得大家尊敬。他的话,也决定不了你究竟是谁。”

      她不再多说,而是再次拿起那个苹果,用她随身带的小木勺,仔细地、用力地挖下一块最饱满的果肉,递到我嘴边。清甜的汁水瞬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焦灼的喉咙。接着是烤饼,被她耐心地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我。食物的粗糙感和真实的吞咽动作,奇异地安抚了身体和灵魂的剧痛。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饼屑和果肉的滋味,复杂难言。

      “别怕,拉维妮娅。”她一边喂我,一边用袖子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和污迹,动作笨拙却温柔至极,“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们就不会放弃你。卡蜜拉说了,明天要是谁敢当面说难听的,她就要跳起来吵。嘉拉迪雅……她没说什么,但她让我一定要把这些带给你。我们都在。”

      她揉搓着我冰冷麻木的手臂,试图让血液流通。那双曾为孤儿院兄弟姐妹祈祷的手,此刻正为一个满身血污、自我怀疑的朋友,进行着最朴素的救赎。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汲取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暖和力量。她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脖颈,避开那些可怖的伤口。

      良久,我沙哑的声音在她肩头响起,虽然依旧疲惫,却少了许多迷茫的震颤:

      “……谢谢。露西亚,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

      留给我的“养伤”时间只有短短四天——这与其说是休养,不如说是另一场耐力考验。第五天清晨,当集合的号令响起,我忍着背后依旧火辣辣的疼痛和身体的僵硬,重新站进了训练生的队列。

      不出所料,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立刻像触电般移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疏离。塔尔佩娅和她那伙人更是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躲到队列的另一端,偶尔投来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后怕。但露西亚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我的,她的掌心温暖而稳定。卡蜜拉站在我另一侧,故意挺起胸膛,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挑衅的眼神扫视着周围。嘉拉迪雅则沉默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安静的屏障。我们四人站在一起,像激流中一块小小的、不肯随波逐流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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