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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的恶意 ...

  •   矛盾并未因那场当众鞭刑而平息,反而像投入死水的石块,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将我们卷入更深的漩涡。塔尔佩娅一伙的报复,从明目张胆的挑衅,转向了更隐蔽、更令人烦躁的骚扰和算计。

      先是清晨负责汲水的露西亚,在返回宿舍区的狭窄通道里,不知被谁从暗处伸脚绊了一下,满满两桶刚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全数倾翻,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深秋清晨的寒意瞬间钻进骨髓。她不得不折返重打,等到终于完成份额,哆哆嗦嗦地回来时,嘴唇已冻得乌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接着是白天的体能训练。跑步时,我总能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黏在背后。格洛丽亚——那个对塔尔佩娅惟命是从、体格壮硕的跟班头子,几次三番试图在并排跑动时,看似“无意”地从侧后方撞向我,想让我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摔个结实。我全程绷紧神经,才险险避开。每一次擦肩而过,都能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遗憾。

      晚饭后的短暂休憩时间,本该是我们四人一同返回地下宿舍的片刻安宁。随后,晚饭后的空当,本来要和我们一道回宿舍区的卡蜜拉转眼就不见了。直到过了约莫两刻钟,她才流着鼻血,带着一身的脚印和尘土出现在我们面前。她说是佩特拉带着两三个人——毫无疑问,都是塔尔佩娅的手下——偷袭了她。

      麻烦接踵而至,但我们谁也没有在嘉拉迪雅面前流露出退缩,更没有一句抱怨。某种无言的共识在我们之间形成:塔尔佩娅她们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般围了上来。此刻逃跑或示弱,只会让她们更兴奋,扑咬得更凶。唯有挺直脊梁,抱紧彼此,让她们知道我们并非可以随意撕碎的猎物,或许才能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们的小团体因此粘合得更加紧密,行动几乎同步,将警惕提到了最高。然而,在基地严苛而规律的日程中,短暂的落单几乎无法避免。

      第二天下午,我被临时指派,与另外八名平时并无交集的训练生一起,将储存于地窖的面粉搬运到厨房。工作分组进行,三人一组。就在我和同组的两人将第一袋沉重的面粉在厨房墙角放好,转身准备再去搬第二袋时,刚踏出厨房门口,一片粗糙的沙土毫无征兆地迎面扬来!

      尽管在察觉风影变动的瞬间我已下意识侧头闭眼,但距离太近,仍有大量沙粒扑进了眼中。尖锐的刺痛立刻炸开,泪水失控地汹涌而出,视野瞬间变成一片模糊扭曲的光斑。在最后残留的、水雾弥漫的视线边缘,我发誓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赭红色长发——塔尔佩娅!

      紧接着,小腿被人从侧方狠狠一扫,我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眼睛的剧痛让我无法视物,只能听到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带着恶意的嗤笑。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踝,毫不留情地拖着我向厨房深处移动,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后背的衣物和皮肤。随后,我被扔在某个角落,至少五六个人的气息围拢上来,带着汗味和一种欺凌者特有的、兴奋的躁动。

      “塔尔佩娅!塔尔佩娅!”我忍着眼中刺痛和摔倒的眩晕,朝着记忆中那抹赭红的方向大声喊道,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嘶哑,“我知道是你!躲在暗处使绊子的懦夫!有本事站出来!”

      回应我的,是当胸一记沉重的踢踹。肺部的空气被猛地挤压出去,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我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

      “那么你呢?”塔尔佩娅那刻意拖长、矫揉造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胜利者的愉悦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个芬利人的小崽子,跟着戏班子走街串巷卖唱的贱种。也配在这里大喊大叫?”

      她的跟班们立刻像应声虫般附和起来,拳脚如同冰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

      “芬利人?就是那些没有父母、不知从哪个妓女肚子里爬出来就被扔掉的东西吧?”

      “天生的下贱胚子!听说为了几枚铜贝拉就能张开腿……”

      “呵,一群不敬双子女神的异教徒!活该像现在这样,趴在地上吃土!”

      “倒是叫你们的奥古斯塔女神来救你啊!哈哈!”

      她们哄笑着,踢打并非为了造成多严重的伤害,更像是一种戏弄和羞辱,推搡着,看我在地上徒劳地翻滚躲避。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尖锐的,钝重的。我知道,在眼睛无法视物、对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硬抗或逃跑都是徒劳。

      于是,在最初的愤怒和疼痛过去后,一种奇异的冷静反而接管了我的思维。我尽量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用手臂护住头脸和胸腹要害,承受着雨点般的击打,同时暗中调整呼吸,积蓄着每一分残存的力气。我甚至故意让闷哼声变得微弱,显露出难以支撑的假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持续的殴打中却显得格外漫长。施加在我身上的拳脚频率似乎慢了下来,最终,停了下来。

      一只手——我认得那粗糙的触感——猛地揪住了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粗暴地向上提起。塔尔佩娅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伴随着她温热的、带着得意气息的呼吸,近在咫尺。

      “——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几个废物抱成一团,就能护住那个装模作样的嘉拉迪雅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毒蛇爬过耳廓,“打伤我脸的那笔账,可没这么容易算完。接下来,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你们享受呢……”

      就是现在!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松懈和得意达到顶点的时刻,我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压抑的火山般轰然爆发!被揪住的头发反而成了借力点,我借着那股向上的力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重量,猛地向她撞去!

      塔尔佩娅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被我狠狠扑倒在地。我顺势骑在她身上,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疯狂地挣扎起来,双腿胡乱踢蹬,双手的指甲深深抠进我手腕的皮肉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我咬紧牙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丝毫没有松劲。缺氧让她的脸迅速涨红,进而发紫,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上翻,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周围的跟班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愣了好几秒。直到塔尔佩娅的挣扎明显减弱,才有人尖叫起来,随后她们一拥而上,拼命撕扯我的衣服、手臂、头发,拳打脚踢,试图把我从她身上拉开。我仿佛变成了一块死死焊在地上的石头,任凭她们如何击打拖拽,双手只是越收越紧,全部的意志和剩余的力气都凝聚在那十根手指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让她也尝尝恐惧和痛苦的滋味!

      塔尔佩娅踢蹬的力气越来越小,抓挠我手臂的指甲也松脱了,喉咙里的怪响逐渐微弱下去。

      “……她是不是……死了?”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像是瘟疫蔓延,恐惧在欺凌者中间炸开。

      “杀人啦!194号杀人啦!”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跟班们顿时如同炸窝的麻雀,惊恐万状地四散奔逃,转眼间,厨房深处只剩下我和身下已然不动弹的塔尔佩娅,以及一片狼藉。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双手还维持着扼紧的姿势,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教官震怒的吼叫声由远及近,粗壮的手臂将我粗暴地扯开,我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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