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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嘉拉迪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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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单调与疲惫中流逝,直到一天上午的耐力跑训练。烈日灼人,尘土飞扬,我们机械地绕着巨大的训练场跑动,肺叶火烧火燎。就在我几乎要麻木时,前方不远处,那个总是跑得平稳而疏离的身影——嘉拉迪雅,忽然踉跄了一下。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绊到了石头。但她没有立刻调整过来,反而像失去了平衡的木偶,脚步越来越凌乱,呼吸声也变得粗重破碎,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终于,在还有最后五圈的时候,她身体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在地,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身影。
教官的怒骂立刻响起,鞭子破空的声音威慑着想要停下的其他人。我被迫继续迈步,心脏却莫名揪紧。余光里,她一动不动地趴在炙热的地面上,像一片被随手丢弃的破布。
训练结束的号令如同赦免。人群松散开来,多数人瘫倒在地喘息,或蹒跚着去取水。我几乎没有犹豫,拉起旁边同样气喘吁吁的露西亚:“去看看她。”
卡蜜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跟了上来,嘴里嘟囔着:“她怎么了?中暑了?”
嘉拉迪雅侧躺在尘土里,亚麻色的长发沾满了沙土,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我们费力地将她半扶到墙边阴影下。她的手冰冷,脉搏快而微弱。
“得让她透透气。”我伸手去解她训练服最上面的扣子,那粗劣的布料已被汗水浸透,紧紧箍在脖子上。就在扣子解开的一刹那,旁边传来卡蜜拉一声低低的抽气。
“看那里……”
领口下方,锁骨上方,一道清晰的、紫黑色的淤痕露了出来,边缘狰狞,绝不是摔倒能造成的。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下来。露西亚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轻轻将嘉拉迪雅的衣领再拨开一些。
更多的淤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新旧交叠,青紫斑斓,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新鲜的深紫色。最骇人的是后背肩胛骨下方,透过被汗湿后几乎透明的单薄衣衫,能看到一处明显的、深深的凹陷,皮肉颜色暗沉发红,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撞击或践踏过。
露西亚猛地缩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湖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光和不敢置信的惊骇。卡蜜拉则瞪大了眼睛,脸上开朗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这不是训练伤,这是长期、恶劣、带着恶意的虐待。
“谁干的?”卡蜜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愤怒的颤抖,“这……这不是一天两天了!”
露西亚已经轻轻啜泣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具布满伤痕的躯体。她颤抖着手,想去触碰那些伤口又不敢,只能无助地看向我:“拉维妮娅,这……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报告教官?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按了下去。组织冷酷的规则和教官们漠然的态度,我们都已领教。这更像“私下纠纷”,告发的结果,很可能只是嘉拉迪雅被扣上“惹是生非”的帽子,招来更隐秘的报复,而施暴者未必会受到真正的惩罚——她们或许背景更硬,或许更懂得钻营。
卡蜜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脸色发白,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能告诉教官……她们敢这么干,肯定不怕告。万一被知道是嘉拉迪雅说的,或者怀疑是我们多嘴,她们会变本加厉的。”
“难道就看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怒火在胸腔里闷烧,却找不到出口。姐姐惨死的画面和眼前这无声承受暴力的身影重叠,让我呼吸困难。
露西亚擦去眼泪,深深吸了口气,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泛起一种异常执拗的光芒。她不是不怕,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支撑她。“双子女神教导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仿佛在背诵刻入骨髓的信条,“‘不可见你的兄弟受难而掩面不顾’。我们看见了……我们不能装作没看见。”
卡蜜拉烦躁地抓了抓她红色的短发:“可是怎么管?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够她们一伙人打的!今天训练场上你也看到了,那些跟着塔尔佩娅的,还有‘西方派’那几个狠角色……”
“不一定要打架。”我打断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尤其是在我们羽翼未丰、连自保都勉强的阶段。“我们可以……让她不那么‘好欺负’。”
她们俩都看向我。露西亚眼里是询问,卡蜜拉则是疑虑。
“从今天起,吃饭,打水,训练间隙,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和她一起。”我解释道,思路逐渐清晰,“不需要特意去宣战,也不需要去指责谁。就是很简单地,让她身边总有人。那些人想动手,总得挑没人的时候。如果我们一直在,她们下手的机会就少了。”
“这……有用吗?”卡蜜拉将信将疑,“而且,人家愿意跟我们一块吗?你看她平时,谁也不理……”
这时,躺在地上的嘉拉迪雅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最初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我们,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身边为何围着三个算不上熟悉的人。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衣领被解开,淤伤暴露时,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狼狈的锐利,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漠然覆盖。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和疼痛而失败了。
露西亚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住,靠坐在墙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你晕倒了,”露西亚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哽咽,“我们发现你身上……有很多伤。”
嘉拉迪雅垂下眼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早已不抱期望的沉默。
卡蜜拉看着她的样子,原先脸上的疑虑和犹豫,慢慢被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不忿的情绪取代。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喂,以后……跟我们一起行动吧。至少吃饭打水的时候一起。
“人多一点......省得被不长眼的苍蝇烦。”我咬着牙补充道。
嘉拉迪雅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三人。在露西亚含泪的关切、卡蜜拉故作凶狠的别扭、和我沉默的坚持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感激,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那声音干哑,几乎低不可闻。但在那一刻,我们这个小团体,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训练和作息允许,我们几个总会设法凑到一起。起初,无论是性格直率的卡蜜拉,还是内心对她存有复杂观感的我,都隐隐觉得她身上笼罩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场,猜想她或许不好相处。但几日下来,我们发现她其实并不孤傲。她话不多,但会安静地听我们聊天,偶尔插言一两句,言辞得体,甚至能说出一两句巧妙而不过分的打趣话,引得卡蜜拉哈哈大笑。她似乎很自然地融入了我们这个小圈子,那份沉静,反而成了我们聒噪中的一种稳定剂。
卡蜜拉后来私下嘀咕:“这大概就是所谓‘贵族的天赋’吧?跟什么人相处都不显得别扭。”
日子在单调与疲惫中,似乎暂时获得了一种脆弱的平静。直到一天清晨,我们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约定的地点与嘉拉迪雅会合,开始新一天的打水劳作,她却破天荒地没有出现。
等待片刻仍不见人影,一种不安的预感攫住了我们。三人简单商议后,决定分头在迷宫般复杂的地下宿舍区寻找。
我心急如焚,在昏暗、散发着潮湿霉味的通道里快步穿行,每经过一个岔口便左右张望,低声询问遇见的训练生是否见过嘉拉迪雅。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茫然的摇头。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转向宿舍区更深处、一片据说经常空置的废旧区域时,一个熟悉而令我生厌的声音,隐隐从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岔道尽头传了过来。
那是塔尔佩娅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矫揉造作的腔调。
“……说什么不愿意掺和我们的事?哼,装模作样。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们,听我们的话,有什么不好?非要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响,像是拳头(或者更硬的东西)狠狠捣在柔软腹部的声音。
我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贴着冰冷粗糙的墙角,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通道深处望去。
只看了一眼,怒火便如岩浆般轰然爆发,烧光了所有理智。
昏暗的光线下,嘉拉迪雅正痛苦地蜷缩在肮脏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着腹部。塔尔佩娅蹲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伸手一把揪住嘉拉迪雅的长发,粗暴地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眼神。”塔尔佩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般清晰,“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又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把别人都当成傻瓜耍吗?”
她猛地将嘉拉迪雅的头掼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旁边围着的几双脚(我看不清她们的上半身)立刻配合地上前,毫不留情地朝着嘉拉迪雅的腰腹和后背又踢又踹。
嘉拉迪雅的身体痛苦地痉挛着,却紧紧咬着下唇,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你新交的那些‘朋友’呢?”另一个陌生的、带着讥诮的女声响起,“该不会以为,拉拢了那几只叽叽喳喳的卑贱老鼠,就有了靠山,敢反抗我们了吧?天真!”
浑蛋!原来一直以来,在暗处欺凌嘉拉迪雅的,就是塔尔佩娅这伙人!
一瞬间,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所有权衡利弊的念头。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从墙角阴影里猛地冲了出去,在所有欺凌者来得及反应之前,对着蹲在地上的塔尔佩娅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揍了一拳!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颧骨上。塔尔佩娅惨叫一声,向后踉跄跌倒。
“你找死!”她尖厉地嘶喊起来,捂着脸,指向我,“别让她跑了!给我打!”
她的几个跟班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呼喝着扑了上来。拳头、脚、不知从哪里摸出的短木棍,如同雨点般落下。我一边奋力用手臂格挡,一边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最肮脏的词汇咒骂她们,试图反击。很快,循着打斗声找来的卡蜜拉也怒吼着加入了战团,试图把我从包围中拉出来。露西亚站在外围,急得脸色发白,徒劳地试图拉扯开那些施暴者,同时朝着通道口方向大声呼救,让听到动静的训练生赶紧去叫教官。
场面彻底失控,怒吼、痛呼、咒骂、□□撞击声混作一团。直到惊恐万状的希尔薇雅和菲洛梅娜领着面色铁青的独眼教官赶到,这场发生在宿舍区深处的暴力冲突,才被强行终止。
最终,所有参与了斗殴的人,无论是我、卡蜜拉,还是塔尔佩娅一伙,每个人都未能幸免,被当众剥去上衣,结结实实地挨了十下带着倒刺的藤鞭。火辣辣的疼痛在背上炸开,每一鞭都像烧红的烙铁,留下难以磨灭的耻辱与痛楚印记。
但当我咬着牙,在行刑间隙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同样跪伏于地、背上皮开肉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嘉拉迪雅时,从她微微侧过的、苍白的脸上,我看到她浅蓝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
那里面没有泪水,没有软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雪初融般的复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