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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120期训练生 ...

  •   当旅途中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呛人,风中带着明显的沙砾感时,我意识到,我们已经越过了阿克列特山脉,正式踏入了东方。

      路旁的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荒芜下去。丰茂的草木消失了,土地变成一种贫瘠的、沙砾与坚硬黄土混合的灰黄色,地表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风起时,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混着干结马粪的呛人尘土,劈头盖脸地打来,让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连饮用的水都变得浑浊不堪,沉淀后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咸味。

      尽管如此,露西亚却对沿途所见的一切都表现出孩子般的好奇与高涨兴致。她告诉我,在被卖到组织前,她生活的最远范围,不过是孤儿院所在的村子到邻镇的那条小路。她尤其喜欢听我讲述那些早年跟随戏班流浪时,从爷爷和各地行商口中听来的、关于东方的奇闻异事——能呼唤沙暴的流浪魔法师;沙漠深处如真似幻、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海市蜃楼;驮着沉重货箱、铃声叮当、穿越死亡之海的巨大驼队,箱子里装满了宝石、异域烟叶与沉甸甸的金锭;还有传说中一位富庶至极的东方国王,下令用纯金铸造了一尊顶天立地的迪妮莎女神像……

      每每当我讲述这些时,露西亚总会听得如痴如醉,湖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那些瑰丽的传说就在眼前上演。她的反应也吸引了队伍里其他一些沉闷的孩子,她们渐渐围拢过来,在枯燥痛苦的跋涉中,这些虚幻的故事成了短暂的精神慰藉。

      从东方地区的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像样的人类城镇——“伽卢克”起,我们这支疲惫的队伍换下了马匹,骑上了更能适应沙漠环境的骆驼,开始向东方真正的腹地,也是组织训练基地的所在地进发。

      自伽卢克城向东,只需翻越一道不算高、却异常崎岖破碎的岩石山梁,便正式进入了沙漠地带。景象的转变是突兀而绝对的。山的这边,尚能看到零星的、顽强的耐旱植物和人类活动的痕迹;一旦翻过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眼前便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暗沉沉的黄沙铺向天际,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生命的绿色,只有沙,无穷无尽的沙,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空气的热浪。视野中失去了任何参照物,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暗金色的波涛,沉默地绵延至世界尽头。

      为了避开白日致命的酷热和可能突然袭来的沙暴,队伍的作息被迫完全颠倒。我们在天色将暮未暮时启程,在冰冷的星空下赶路。白天,则挤在沿途简陋得只剩四面墙壁的废弃驿栈,或是某个岩壁下天然的凹洞里,昏昏沉沉地勉强入睡。或许是水土不服,也或许是持续的精神紧张与体力透支,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数人都胃口全无,面对干硬的烤饼和咸肉,只能机械地吞咽少许。

      寒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干渴带来的喉咙刺痛,以及对前路的茫然,逐渐模糊了我的感官和对时间的判断。我不知道具体走了多少天,路途仿佛陷入永恒的重叠,每一天的景象都与前一日别无二致。只依稀记得,在路过大概是第四或第五个驿栈废墟时,曾看到过一块与柯尔瓦隘口处相似的石碑,半埋在沙中,上面同样刻着那种浑厚庄重的古体字迹,提示着脚下这条被黄沙半掩的路,在很久以前,或许曾是一条繁忙的官方驿路,承载过商旅、军队与文明的往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场昼夜颠倒、充满煎熬的苦旅,持续了整整十二个日夜。当领头的黑衣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山前停下脚步,用嘶哑的声音宣布“到达”时,所有人都像抽掉了脊骨般,瘫倒在地,连庆幸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然而彼时的我们,尚且不知道,前方迎接我们的将是何等绝望的未来。

      ————————————————————

      直到被驱赶着,进入那处被称为“训练基地”的低矮建筑群后,我才惊愕地意识到,要成为“大剑”的少女,远不止我们这一行三十余人。

      我们是最晚抵达的一批。当所有人在一个巨大的、宛如洞穴的集合点被清点人数时,我才知道,加上先前几批从不同方向汇集而来的女孩,我们这一期,总共有194人。

      组织给我们贴上了统一的标签——“第120期训练生”,并且冷酷地抹去了每个人的名字,代之以冰冷的编号。露西亚是161号。而我,是最后的那一个——194号。

      基地的生活,在瞬间褪去了所有关于“未来战士”的不切实际幻想,露出了它枯燥、艰苦、乃至残忍的本来面目。每天,天色还未泛白,我们就要被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叫醒,跌跌撞撞地跑到基地边缘一处幽深的暗渠井旁,用沉重的木桶打水,直到将场地边十五个巨大的石缸全部灌满。这仅仅是热身的开始。简单的早餐后,便是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训练:绕着那片尘土飞扬的巨大训练场跑圈,直到肺叶烧灼;反复举起沉重的石块,锻炼可悲的臂力;或是两人一组,练习毫无美感的摔跤和徒手格斗。此外,还有诸如打扫充斥着污垢和异味的集体厨房、清理露天厕所等令人作呕的杂役,被随机分配。任何环节,只要稍有迟缓或疏漏,立刻会招来教官的厉声呵斥,以及毫不留情的藤条抽打。

      负责日常训导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睛的壮硕男人。他每天雷打不动地要进行三次训话,分别在晨训前、午饭前和下午训练结束后。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强调服从、忍耐、以及成为武器的“荣耀”。凡是当天被他认为“表现不佳”、“背不出守则”或“眼神不驯”的倒霉鬼,就要当众被藤条伺候,甚至有过之者,被当众剥光上衣,赤条条地吊在训练场边的木杆上,像展示一块风干的肉,任由羞耻和烈日双重炙烤。

      食物是对忍耐力的另一种考验。一天三顿,几乎一成不变:一碗稀薄的、偶尔漂着可疑肉沫的糊粥;两块粗糙扎嘴、混合着麸皮的杂麦烤饼;外加一小块咸得发苦、羊膻味浓烈扑鼻的干酪。每隔几天,会分发一次水果,通常是一个干瘪的苹果或几颗枣子。这几乎成了灰暗生活中唯一值得翘首以盼的、带有甜味的慰藉。

      巨大的体力消耗,像粗糙的砂纸,磨去了我们身上最初那些鲜明的悲恸与乡愁。身体在疲惫与饥饿的循环中,被迫变得结实、粗糙,同时也变得麻木。心灵似乎也开始适应这种机械的节奏,将痛苦压入更深层的潜意识。

      露西亚的体质生来偏弱,这种高强度的生活对她而言尤为艰难。因此,在打水、搬运等需要力气的杂活上,我总是尽可能多地分担,让她能稍喘口气。除了露西亚,我还结识了另一个女孩——卡蜜拉,一个有着火红色短发、性格像夏日阳光般开朗的女孩。她家曾是行商,走过不少地方,见识广博。我们在一起时,总喜欢分享各自旅途中的见闻趣事,这是压抑环境中难得的轻松时刻。

      然而,即便是在这群同样失去一切、被迫聚集于此的少女中间,等级与区隔依然如同霉菌般悄然滋生。就像一句古老的谚语所说: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自发形成社会。

      我们第120期的训练生,大多来自西方和南方地域。很快,以地缘为纽带,隐隐形成了两大主要圈子——“西方派”和“南方派”。占据这些圈子主导地位的,往往是那些体格相对强壮、性格更显强势好斗的女孩。此外,还有三四个出身贵族家庭的孩子,她们即使在此地,也下意识地维持着某种与众不同的仪态和圈子,身边总跟着几个唯唯诺诺的跟班,神态间带着褪色却依旧存在的优越感。

      派系之间,摩擦不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谁先打到饭,谁占了谁的铺位,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迅速升级为口角,进而演变成小范围的拳脚混战。我刚到基地的第三天,就在午饭时分目睹了一场混乱的群殴,起因仅仅是“南方派”一个叫妮菲尔的女孩,不小心坐在了“西方派”首领劳丽达常坐的位置上。争吵迅速扩散,最后演变成十几人的混战,直到教官的鞭子带着呼啸声落下,每个参与者的背上都添了几道血痕,闹剧才告终结。

      也就是在那片混乱的食堂里,我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了嘉拉迪雅。

      她独自一人站在喧嚣边缘的阴影里,身姿高挑挺拔,亚麻色的长发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光泽柔顺。她的脸庞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美丽,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却仿佛蒙着一层冰雾,对眼前的混乱无动于衷,既不参与,也不惊慌,只是以一种近乎超然的、置身事外的目光静静看着,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早已在她眼中洞悉。

      就在混乱被鞭挞强行镇压,我和露西亚随着人流准备离开食堂时,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许那并非一个微笑,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但我却感到心脏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自觉地在训练场、在走廊、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留意她。起初,我以为她或许是某个小团体中特立独行的核心。但经过几天的观察,我惊讶地发现,她几乎是完全孤立的。无论是训练、劳作还是吃饭,她始终独自一人,不与任何派系深交,也不见有固定的同伴。那种孤独并非被排挤的狼狈,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带着距离感的寂静。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露西亚。露西亚想了想,轻声说:“她大概……是被有意孤立了吧。”

      为什么?我心中困惑。她看起来如此出色,容貌出众,训练成绩也名列前茅,从未因犯错被教官责罚。这样的人,理应成为焦点,为何会陷入这种孤立的境地?

      一种微妙的同情,混杂着好奇,在我心底悄悄萌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120期训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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