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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魔惊魂 ...

  •   庆典进行到第二天。按照传统,这一天由教区主教在诺凡纳大教堂主持盛大的施洗节弥撒,庄重肃穆的氛围会笼罩全城。因此,我们戏团选择了相对更严肃、更具宗教寓意的新剧目——《神启的茹图尔娜》。

      这出戏讲述的是数百年前雷诺亚帝国时期的故事。主人公茹图尔娜幼时被北方的蛮族掳走,在异乡为奴十二年。但她始终坚守对双子女神的信仰,凭借智慧、坚韧与双子女神的帮助,屡次化险为夷,最终不仅感化了许多蛮族部落皈依,更成为连接蛮族与故国的和平使者,荣归故里。

      戏中,我扮演前三幕里少女时代的茹图尔娜。姐姐则一人分饰两角:前半部分是梦中给予指引的天使;后半部分扮演长大成人后归来的主角本人。两位重要的蛮族酋长分别由胡子叔和疤脸大叔扮演。而雷诺亚皇帝则交给了帕拉斯——这让他颇为得意。

      这出戏的杂技场面更为热闹惊险。除了喷火和掷飞刀,最出彩的压轴戏是“荡天梯”。我们提前在街道两侧,分别从一座两层楼建筑的左右檐角,各悬垂下两根结实的粗麻绳。表演时,我和姐姐会分别登上两侧的高台,抓住自己一侧的绳索,奋力向对方荡去。当两人在空中交错、距离最近时,需要精准地交换位置,跃到对方的绳索上,以此象征主人公在梦境中与天使相遇、获得启示的神秘过程。

      不久前,我和姐姐刚刚练成了连续三次换位的技巧。但今天,姐姐的状态明显依旧不佳,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正式演出时,我们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迟疑和力量的不济。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只断断续续地完成了两次简单的换位,便提前结束了这个最精彩的环节。

      尽管如此,或许是因为节日气氛达到顶点,今天的演出依然赢得了相当热烈的反响。谢幕时,铜币乃至银角子,再次如同骤雨般落在台板上。散场后清点收入时,我一定要拿着钱袋,好好在帕拉斯面前炫耀一番。

      演完第三幕,我的戏份便全部结束了。离整出戏最终谢幕还有好一阵子。爷爷从打赏里数出几枚温热的铜贝拉,塞进我手心,慈祥地笑着说:“去吧,妮娅,买点自己馋嘴的小零嘴儿。别跑太远。”

      我捏着铜币,本想沿着主街好好逛一逛。但大道上拥挤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汹涌的人潮几乎寸步难行,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商贩的叫卖、人群的喧哗笑闹、牲口的嘶鸣……所有的一切混杂成一股庞大而浑浊的声浪。我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被人流裹挟着移动了一段后,我终于瞅准一个空隙,一头扎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小巷。

      巷子不长,大约五六十步的样子,两侧是民居的高墙。里面的摊位稀稀拉拉,卖的多是些不大时兴的旧货,与主街的繁华喧闹恍若两个世界。我放慢脚步,漫无目的地往里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

      走到巷子深处,眼前出现一道低矮的、用灰褐色石头砌成的拱门。穿过门洞,再往前十来步,就是巷子的另一个出口。拱门内侧背光的左手边,挨着墙壁支着一个小吃摊,简陋的布篷下摆着两三张歪斜的木桌凳。此刻,摊位上冷冷清清,只有最里面靠近拱门石壁的角落里,坐着两个身穿深褐色粗布教士袍的男人,正就着粗糙的烤饼和肉汤,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当我经过拱门时,他们的对话片段,却异常清晰地顺着石壁的反射,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三天前就在城西南边的旧坟场附近发现了……内脏被掏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绝对是妖魔干的!”

      “妖魔”两个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紧紧贴在了拱门侧面冰凉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不应该啊?这么大的事,怎么城里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也是今早去教堂帮忙,偶然听执事神父提起的!听说是市议会的命令,把消息死死压下来了,然后悄悄派人去联系东边那些‘大剑’来处理……你想啊,这消息要是传开,今年的施洗节不就全毁了?谁还敢来?”

      “双子女神在上!可……可眼下城里挤了这么多人,万一那妖魔在庆典期间……”

      “那倒不必太过担心。”先前那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近乎冷酷的算计,“这次的妖魔好像……挺‘挑食’。被吃掉的,都是蜷在西南边那片废弃屋棚里的乞丐、流浪汉。啧,反正对诺凡纳的老爷们来说,都是些死了比活着更省粮食、也更‘干净’的家伙……”

      ——城里一直藏着妖魔!

      这个认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混合着话语中透露出的冷漠与残忍,让我瞬间通体冰凉。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弓着身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沿着来路退出巷子,一回到相对有人流的主街边缘,便发足狂奔。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的演出全部结束,我脸色惨白,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正在拆卸背景布的爷爷和姐姐面前,语无伦次地把在巷子里听到的一切复述了出来。

      想到我们竟然一直待在藏着妖魔的城市里,我就恐惧得浑身发抖,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离开。

      爷爷听完,神色凝重。他沉默地抽了两口烟斗,才缓缓开口:“妮娅,别慌。既然消息还能被压得住,说明死的人确实不多,闹事的妖魔数量估计也就一两只。而且,听那意思,它们只在夜里活动,下手的目标也是落单的流浪者。咱们戏团人多,白天活动,傍晚前离开,应该……”

      “可是爷爷!”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万一呢?”

      “没有万一。”爷爷打断我,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下午还有最后一场,演完,收了摊,立刻就走。现在慌慌张张地撤,反而容易惹人注意。”

      大人们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采纳了爷爷的意见:演完下午场,立刻收拾出发。

      然而,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下午演出时,我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妖魔狰狞的幻影。唱词几次走调,简单的走位也差点撞到别人身上。好在,这毕竟是庆典的最后时刻,街上人声鼎沸,喧嚣震天,各种嘈杂的声音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台上的瑕疵。我们这最后一场《神启的茹图尔娜》,就在这样一种近乎敷衍的、仓促的、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氛中,潦草地落下了帷幕。

      日头缓缓西斜。然而,城内的气氛非但没有随着庆典尾声临近而缓和,反而诡异地越发躁动混乱起来。

      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城里有妖魔”的传言,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砰然炸开,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商队和旅人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呼喝着伙计,手忙脚乱地套车装货,急于在夜色降临前离开。

      出城的方向几乎都选择了向西通往圣都拉波纳的大道——那座被称为“永恒圣都”的巨大城市,据说自建城之日起,就从未有过妖魔侵袭的记录。“上拉波纳躲一躲”几乎是遭遇妖魔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先行出发的车马很快将本就狭窄的西向主路堵得水泄不通,后来的队伍排起了蜿蜒的长龙。谁也不知道要在这令人焦灼的等待中耗上多久。

      万幸的是,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对诺凡纳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当机立断,领着我们的马队,悄然拐上了一条鲜为人知的、绕行城市北侧丘陵的小路。道路崎岖狭窄,布满碎石,颠簸不堪,但至少能走。我们放弃了部分笨重的道具箱,只带着核心的家当和这几日赚来的钱货,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驶出了诺凡纳那日益显得阴森沉重的城墙阴影。

      我和姐姐并排骑着马,跟在队伍末尾,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沿着蜿蜒的小路默默前行。我不时回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它背后沉下去。心中那股自从听到妖魔传闻起就盘踞不散的不祥预感,非但没有随着距离拉开而消退,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夜幕完全降临后,我们没有冒险去寻找沿途的村庄借宿。爷爷的判断是,既然诺凡纳城出了妖魔,附近的村落很可能也不再安全。在空旷的野外,遭遇的几率或许会更低——当然,前提是别点起太显眼的篝火。

      我们在远离小路的荒野中,找到一处背风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面扎营。没有生起明亮的篝火,只点了一小堆用于取暖的、火势微弱的柴堆。橘红色的火光勉强照亮几张疲惫而惊惶的脸,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厚重阴霾。

      我紧紧依偎在姐姐身边,听着大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唉,真可惜了,”胡子叔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这趟本来能挣不少……”

      “没办法的事,命比钱要紧。”疤脸大叔叹了口气,“妖魔这东西,往往一个地方闹起来,周边百十里都不得安生。我看诺凡纳这一带,没个半年一载,怕是消停不下来。”

      “天也越来越冷了,”维比娅婶婶忧心忡忡,“接下来往哪走?直接去拉波纳吗?听说圣都周围倒是安稳,可开销也大……”

      “到了拉波纳再说吧,”爷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先歇歇脚,打听打听风声。南边的埃斯图里亚……或许也是个去处。”

      他们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姐姐搂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我靠在她肩头,眼皮越来越沉。但内心深处,总有一根弦紧绷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妖魔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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