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重点》任佳音

6、第6章 那天本来是

　　那天本来是一个平凡的周六。
　　每逢周末，本地的学生都会回家，宿舍里只剩下外地住校生，那天也是，整栋楼都没几个人，陈诺一个人在宿舍。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诺的母上大人打来电话：“诺诺啊，今天不准出校门，听见没有？”
　　“啊？怎么了？”
　　“哎呀，你们梦京暴乱了，你不知道吗？都上新闻啦。”
　　“什么暴乱？”
　　“就那什么金鱼屿游行啊，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吓死人了。知道你爱凑热闹的，这个热闹不准去，听到没有？你就好好在你们宿舍待着。”
　　“放心吧老妈，我打不过他们的，我保证不去。”

　　然而电话刚放下，陈诺倒在床上准备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左珊，左珊今天回家了，陈诺还在奇怪她怎么现在打过来，然而一接起电话就知道大事不妙。
　　电话背景音非常嘈杂，断断续续的，左珊哑着嗓子在哭：“陈诺，陈诺，快救救我！”

　　陈诺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你别哭，怎么了？慢慢说。”
　　“有、有人在追我，他们都疯了，他们拿着电棍，还有拿斧子的，见人就砍。”
　　“你在街上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建筑物，躲到建筑物里去，别在街上。”
　　“好、好，你别挂电话，我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打不出去，报警也打不出去，给我爸妈也打不出去，只给你打通了。”
　　“好，我不挂电话，你先找地方躲着，你在哪个位置？我去找你。”陈诺抓起充电宝就往外面跑，出去了才发现穿着拖鞋，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陈诺听见电话里左珊在跑，周围还有尖叫声，过了一会儿，左珊喘着气回答：“我躲到银行里了，一个老爷爷把我拉进来的，我旁边一个女孩慢了一步就被他们拿电棍敲晕了，我好害怕，到底怎么了？”
　　“你在哪个位置？别怕，我来接你。”
　　“东大街，现在街上到处都在群殴，有人拿着电棍，见人就敲，根本不问。”

　　东大街的确离学校不远，怪不得左珊能打通自己的电话。
　　陈诺一边稳住左珊，一边往东大街跑：“别怕，估计是游行失控了，现在在□□，你在银行里好好躲着，千万别出门。”

　　生在和平年代的人，几个人见识过真正的暴乱，左珊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得一直在哭。陈诺一出校门就感觉到街上氛围不同寻常，店铺全关了门，三五成群的人，要么手上拿着国旗，要么步伐匆匆，每个人都沉默而紧张。

　　陈诺一边和左珊聊天，让她观察周围情况，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赶路。
　　“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回校了？”
　　“我妈有事，家里没人，我想你一个人在学校，干脆就回来陪你。结果坐地铁到了东大街，突然就把车上的人全部撵了下去，说是地铁不往前面开了，前面的站都关了。我跟着人流一走出地铁站，就发现东大街乱了，所有电话都打不出去，网也没了。到处都是□□，钟楼饭店都被砸了，我一直跑，还有人在后面拉我，我还摔了一跤，差点就被打了。”左珊边哭边说。

　　此时陈诺逆着人潮往前跑，不少人身上带着伤，不断有人告诉她别往前走，前面危险，她都没听。已经跑到钟楼附近，只要过一个马路就能到东大街。
　　然而，钟楼路口被封锁了。

　　两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封锁线拉得老长。旁边站了两个方阵荷枪实弹的特警，五步一哨，路边甚至还停着一个像坦克的东西，陈诺后来才知道，那叫防暴车。
　　在梦京的心脏，钟楼，这个地点，看到这样的场景，本来就够魔幻了。陈诺想，上次出现这样的场景，恐怕还是XX事变时。

　　人群焦躁不安，纷纷要求解除封锁。这个时候敢往动乱中心跑的都是有亲朋好友被困在暴乱里的。

　　陈诺挤到前面靠近封锁线的警察，眼泪说来就来，声泪俱下：“警察叔叔，让我过去吧，我妹妹困在东大街了，她还受了伤。”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警察。
　　警察面露难色：“知道大家都着急，但是现在谁也不敢放行。”

　　陈诺嚎了两嗓子，见不管用，转头就走，准备找其他小路插到东大街去。他们锁了钟楼，肯定来不及封锁小路。
　　就这样，陈诺和左珊一边打着电话互相安慰，一边找路去和对方汇合，往日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在茫茫人海和特殊管制下，竟然走了两个小时。

　　期间陈诺还遇到了想趁乱打劫的小混混。当时陈诺打着电话，和那小子狭路相逢。那小子身上已经挂了彩，衣服包里揣着三四个手机，右手提着一把砍刀。陈诺远远的一看到他，吓得直接站住了：“老天爷，青天白日我居然在闹市区看到了砍刀？？大清亡了吗？？？要造反啊！！！”

　　陈诺见他眼神不善，还不等接近，立刻撒腿就跑。那时候的陈诺，身体健康，犹善短跑，还曾在运动会上拿过名次，是女生里少有的田径场小旋风。陈诺一看见砍刀，就根本没想过要去硬抗，几乎是用全身的求生欲跑出了风格，跑出了水平，大概也跑出了她个人的短跑最佳纪录。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场动乱里，我死在这，没有人能找到凶手。”

　　总之，小混混没有追上来，一是可能没反应过来，二是陈诺求生欲刺激下的速度也不是一般人能赶得上的。代价是陈诺跑丢了一只鞋。
　　后来陈诺还哄左珊：“人家灰姑娘跑丢一只鞋能收获爱情，过两天要是有人拿着拖鞋满城找我，恐怕是来索命的。”

　　最后终于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一瘸一拐的陈诺接到了左珊，两个人又累又饿，又惊又怕，一见面忍不住抱头痛哭。

　　左珊嚎啕大哭，陈诺流着泪，抱着她，一遍遍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天空中一遍遍响起防空警报，巡逻的警车放喇叭宣布全城宵禁，不准市民出门，周围全是一片劫后余生亲友相逢的场景，陈诺上一次见到这场景还是512地震。

　　晚上，陈诺和左珊看新闻，发现新闻里只说了游行和□□，完全没提游行失控的暴力和镇压，伤亡人数更别提了。然而就亲身经历者亲眼所见，那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游行，死人是肯定的，U型锁不仅砸了日系车，其实也砸了人。这已经不是什么民族主义泛滥了，发展到最后已经演变成□□和社会闲杂人员借机寻衅滋事，而特警在极度混乱的情况下根本来不及一一辨别街上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能一律敲晕，简单来说，当时大家都杀红了眼，不管是暴徒还是警察。这是一场失智的狂欢。

　　那个年代微博还不如现在发达，消息竟然也就这么压了下去。
　　同学们依然没有返校，半夜时分，左珊披着被子来敲陈诺宿舍的门：“我睡不着。”
　　陈诺把她拉到自己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真傻，你怎么敢来找我呢？你来了又能做什么？还穿着拖鞋......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左珊看着陈诺默默流泪。

　　“第一，我离你最近，你爸妈都在城外呢。第二，我来了，你就不害怕了呀。第三，我知道如果今天被困在东大街的是我，你也会来救我的。”陈诺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