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45、隔阂

　　天界没有狂风骤雨，四季如春。

　　柔柔的和风穿过窗缝，送来淡淡的不知名花香。

　　绯叶关闭殿门，仰躺在柔软云榻上，盯着上方纹样复杂的蟠龙藻井发呆。

　　锁仙塔究竟在什么地方？要怎样才能打开锁仙塔？

　　听玄宴说，锁仙塔乃囚禁罪仙之地，亦是禁地，寻常仙子是没有资格进去的，而以她的人脉，目前只能从伏炽身上下手。

　　可是……

　　绯叶犹豫了——上神大人虽然浪荡多情，但对她确实有情有义，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救她于水火之中。若是他知道自己骗他，会生气吧？

　　说起来，她还未曾见过上神大人生气呢，他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清浅眉目间似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这让她想起白茫茫的梅岭上，浸骨朔风卷下几瓣红梅。

　　正惆怅着，忽闻窗外有人窃窃私语。

　　“你说咱殿下和天女的婚约，到底成不成啊？”

　　“哎，我也不知。若说不成，可他俩这婚约十几万年前便订下了，是由天帝与神帝亲自做主的呢；若说成，可见咱殿下对天女倒是没无一丝风月之情呢，与对旁人一般，客气又疏远。”

　　“是呀是呀，因为此事，神妃娘娘还找咱殿下训了好几次话呢！说是让他哄哄天女，毕竟两人迟早是要成亲的哩！”话锋一转，“诶，我倒是觉得前些日子传的言论比较有可信度……”

　　“你是说那只小蛟妖？非也非也，若是如谣言一般，上神大人果真喜欢那小蛟妖，又怎会在凡间亲手将她射杀？”

　　“也是。不过说来说去，我还是觉得这婚约对咱殿下不公平，与天女有婚约的是重天战神，又不是咱殿下，凭什么要咱殿下接盘娶天女啊！这跟人间的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压低的嗓音含着几分打抱不平。

　　“嘘！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殿下便是重天战神转世，这是咱天族所有神仙一致公认的事……”

　　“哎呀！”那人似受惊一般，“有人来了，快走，待会又要被说偷懒，罚打扫整个蓬莱宫啦！”

　　两道女音渐渐远去，绯叶坐起身来，踱步行至窗边，推开窗棂看着窗外的葳蕤的奇花异草，“一致公认的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天界也同人间一样，真是人云亦云咧。”

　　东边吹来一阵风，空气中流动的暗香熏得人微醉。

　　仙与人本质上并无区别，好八卦，爱热闹，最大的不同便是神仙有法术，且比凡人活得长久。

　　恰时，一名呆头呆脑的小仙娥提着水桶路过，远远瞥见花丛之中半隐着一张清俊的小白脸，她驻足原地，放下手中的水桶，笑意盈盈朝着那小白脸招手。

　　小白脸对上她的目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片刻，转身，“啪——”窗户闭上。

　　小仙娥咦了一声，习惯性地把食指塞进嘴里，疑惑地看着紧闭的窗户，似是想不通，“难道是我打扰他赏花了？”

　　“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打扰你赏花的，你快出来吧，我走了！”她对着窗户大喊一声，拎着水桶一溜烟奔走，继续擦星星去了。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有人敲响了门，缓慢而轻，想来是送吃食的。

　　绯叶的晕云症状好了不少，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遂三两步跑去打开门，来人是伏炽，手中还提着一方食盒。

　　“上神大人，你怎么来了？吃饭这种事不必麻烦您，我自己可以解决。”

　　“我想来的。你若不习惯，下次我提前与你打声招呼。”伏炽立在门口，挺拔的身影如一株生于门庭的白杨树。

　　绯叶愣了愣，脱口道：“你好奇怪。”

　　伏炽垂眸打量自己，“哪里奇怪？”

　　“怪有礼貌的。”

　　“以前我可对你无礼过？”

　　“有啊，第一次你来将离山，我说那是我的地盘，你说你来了就是你的地盘，让我卷铺盖滚蛋。”

　　伏炽错开她的肩自顾自走近殿里，“蓬莱宫是我的地盘，我想来，便来了。”

　　绯叶闭了殿门，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真是霸道呵！”

　　“怎的，你又不习惯了？我有礼，你说奇怪，我无礼，你说霸道。我瞧你才是真霸道。”

　　两人对桌而坐，伏炽将食盒盖打开，骨节匀称的手探入盒内，一阵食物香悄然弹出，萦绕鼻尖。

　　绯叶身前的翠玉碗里白糯糯的米饭堆成山尖，米粒饱满，饭香阵阵。桌上三菜一汤，有红烧鲈鱼、青菜炒豆腐，烤蘑菇，萝卜竹荪汤。

　　绯叶握着筷子蠢蠢欲动，盯着那道勾人馋虫的红烧鲈鱼，好奇地问：“天界不是不允许吃荤吗？这不好吧……”

　　说着举著伸向鱼肉。

　　鱼肉软滑，绯叶小心翼翼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咀嚼，鱼肉便顺着喉咙管滑进肚子里，又软又鲜。

　　往常吃鱼也没见鱼肉这般滑嫩，这小鱼用的什么牌子护肤品？

　　再夹一块仔细尝尝，齿颊生香，绯叶嗦着筷子疑惑眨眼，“这鱼，貌似有些豆腐的味道？”

　　伏炽斟一杯茶自饮，“你的舌头好像不是很好用。这就是豆腐。”

　　绯叶再次拜倒在伏炽臻于化境的厨艺下。

　　绯叶如秋风扫落叶般将盘里的食物卷个干净，一粒米不剩，恐伏炽觉得她粗鲁，笑吟吟解释，“人族有诗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曾看见人族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伯伯顶着炎炎烈日种庄稼的样子，手上，脖子上都被晒伤了，很辛苦哩，虽然我是妖，但是也知不能浪费粮食。”

　　伏炽：“……”

　　见他不答话，绯叶心想他恐是又嫌自己聒噪，默默起身收盘子，玉盘相撞，发出清脆响。

　　当一个活泼的人忽然沉默下去，旁人下意识会认为她不开心了，而一个向来话少的人，内心的波澜起伏从无人知。

　　伏炽见她默默不语，问：“怎的不说了？”

　　绯叶道：“你不嫌我聒噪？”

　　“莫非你比我多长了一只耳朵？我自进屋来好像没说过‘聒噪’二字。”

　　“那你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你又嫌弃我了。”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什么？你自说你的，我虽不答，却听着。”

　　咦，上神大人今日有些不一般，莫不是吸了蜂蜜？说话怪甜人的。

　　收好餐盘，绯叶咂咂嘴，夸赞道：“大人您可真是厉害，生得好看不说，又能执枪上战场又能握勺下厨房，真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人呢！”

　　也许绯叶自己都没发觉，当听到窗外那两名小仙说伏炽无意于禾音时，心中砌起的那堵外墙缓缓倒下了。

　　“我没上过战场。”他说。

　　·

　　南荒，大殿。

　　殿内空旷，每隔三步之距便摆放一个高脚火盆，火盆中燃着一团团旺盛的幽绿色火苗，时不时“噼啪”炸出两点火星。

　　忽然传来一阵异香。

　　一名身姿婀娜，容貌美艳的妖婢，手中的托盘放着两个银色长嘴酒壶，迈着妖娆的步伐穿过长廊。

　　一只肥头胖体的老鼠吱吱叫着本至她脚边，被妖婢毫不留情一脚踢开，“滚开！”

　　方行至内门外，只听屋里人笑道：“怎么样，好不好喝？你娘也喜欢喝。”

　　“咕叽，咕叽。找娘去，找娘去……”清脆软糯的女童音。

　　推开厚重门扉，对上那双波光潋滟的多情桃花眼时，妖婢心下一动，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拢。

　　那人一袭宽大黑袍，对襟以金丝绣出奇异的纹样，腰间束玉带。

　　他斜斜倚靠在锦榻上，一条绒毛毯一半盖在他身上，一半随意地垂地。

　　修明如玉的手中执一壶酒，他笑吟吟看着地毯上醉得一塌糊涂，正在转圈圈的四头鸟妖，她四个脑袋正在打架，尖喙互啄。

　　这小崽子，自绯叶走后一直想逃出南荒，惜乎她只有几百年修为，年纪尚小，出去流浪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况且绯叶那丫头说过，若这小东西掉了一根鸟毛，她可是要找自己算账的。

　　“呵呵——”慵懒的嗓音弥漫着酒香。

　　阿紫转上几圈后醉倒在地，不省鸟事。

　　玄宴笑道：“等你娘回来了，你也就醒了。”语罢一挥袖，一团黑气将醉倒的阿紫护住，顺着墙飞出门外去了。

　　“主人～”

　　美艳妖婢一步一莲花向他走来，眉目间端的是风情万种。

　　恰时玄宴手中酒壶已空，被人随意扔在地上，壶嘴里漏出最后一滴美酒。

　　他懒懒靠着软枕，双腿一屈一伸，极俊的眉眼间风流无拘。

　　闻着妖婢身上的异香，享受着妖婢的软言软语，那人莹润的月牙唇微张，就着美人的红酥手饮下一杯烈酒。

　　美人纱衣半隐，□□似新月，有意无意蹭着公子的手臂。几杯酒下肚，公子洁白如玉的面上浮起一片淡淡绯霞，眼神逐渐迷离，其中欲海翻浪。

　　妖婢心中大喜，小巧酒杯在朱唇边三转两转，酒入肠中扇□□，见时机成熟，美婢醉眼流盼，骨头一酥便要摊在玄宴身上，朱唇一张要去啃他的唇。

　　两唇相距不过尺距，清冽酒气互相喷洒在对方脸上，微痒。

　　眼看便要亲上，谁知那人眼光忽转，迷离的眼神转瞬明亮如星子，裹着温柔的风。

　　“嘶——”不合时宜的尖滑声骤起，似锦帛被撕裂的声音。

　　数滴刺眼的血星子溅在他的唇畔，晕成一朵殷殷红梅，再看，玄宴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鲜血淋漓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