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44、上天

　　秋阳高照，寒水泛金，绯叶行至树下，忽而瞥见草地上静静躺着一截短笛，又一片枫叶被风卷落，覆盖其上。

　　这是当日伏炽给她的笛子，他说，只要吹响这笛子，无论远近，他一定会赶来救她。

　　那时绯叶嗤之以鼻。

　　她蹲身拂开树叶，拾起那一截短笛，送至唇边欲吹，于唇边停顿片刻，她深深叹了口气，双眉蹙成八字，“不行不行，我已经和伏炽绝交了，得想想该如何开这个口。”语罢还不忘骂那人一句，“都怪那个死老魔头，真是个麻烦精，遇见他算我倒了八辈子霉！”

　　愁眉苦脸片刻，复安慰自己，“其实……他也是个孝顺儿子。可惜我没见过我老子娘，若是我娘亲被囚禁某一处，我也是拼了命要救她的……哎，我把玄宴他娘当成我娘，就有干劲了！”

　　想了两天一夜，绯叶打了无数遍腹稿，终于在傍晚吹响短笛，笛声本悠扬悦耳，到她唇边却变成了嘶哑的呜呜声，似野兽打鼾，继而声音渐大，似野兽醒后呜呜低吼。

　　·

　　薄烟袅袅，茶香满室，金碧辉煌的殿门前垂着纱帐，帐下坠着流光溢彩的夜明珠，相撞之下发出叮咚清脆响。

　　侍候左右的仙娥已退至门外，殿内只剩母子二人，伏炽坐下下首，垂眸听神妃教导。

　　自上次两人从凡间回来后，禾音便再未下来八重天寻伏炽，听闻她将自己关在宫殿中，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天帝闻之很是担忧。

　　神妃迟迟见儿子没有动静，难免无奈，不由得对八重神帝抱怨几句，“人间有言‘强扭的瓜不甜’，炽儿无心于天女，这亲不结也罢，免得惹天女伤神。”

　　八重神帝道：“你这说的什么话，炽儿于天女的婚约万年前便已订下，已是板上定钉之事，怎可说退就退？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的想些什么？”

　　神妃道：“天帝关心天女也就罢了，你是炽儿的爹，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儿子？”

　　天帝眉梢微动，“炽儿自幼放养，还需要我关心？”

　　“你让儿子娶天女，可曾想过他愿不愿意？纵然他算是重天转世，但他终归不是重天
　　，你焉知他是否心悦禾音？便是凡间，现在也没有强抢民女的做法了。”

　　神妃在心里叹一口气，嘴上劝导伏炽改日上九重天找禾音聊一聊，女孩儿，哄一哄就好了。

　　伏炽垂眸盯着手中茶盏，睫毛翕动，翩然似两片遮星的云——哄人的事他确实不擅长，况且，每次对上禾音含情脉脉的眼神，总是不自在。

　　正准备小啜一口，耳旁一阵魔音穿脑而过，伏炽手微微一颤，茶汤摇晃，几滴茶水溅到金砖上。

　　太难听了。

　　这世间除了她再无人能吹得这般穿脑。

　　伏炽起身拜安欲走，神妃询问他去向何处，他只道蓬莱宫中有事，转身徐徐离开。

　　绯叶趴在潭边，盯着水中的人儿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待到东山月既出，绯叶在岸边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瞥见一双雪白锦绣云靴，霎时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仰头瞧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浮满银辉的清眸中。

　　那人负手而立，面白如玉，眉目如画，气质矜贵，他微微垂眸与她对视，清冷的嗓音在月色的浸润下也柔和了几分，“你肯找我了。”

　　说着朝绯叶伸手，欲拉她起身。哪知绯叶瘪瘪嘴，呜咽一声，身子前倾抱住他的大腿，声泪俱下，“上神大人，请您务必救救绯叶，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伏炽伸手扶她，几不可察蹙眉，“发生何事了？”

　　绯叶不起身，死死抱住他的大腿，脸蛋埋在他柔软的袍上蹭蹭，哽咽道：“早知道我便听你的话离玄宴那挨千刀的远一些，他现在逼迫我做坏事，我不愿意，他便要与我断绝师徒关系，我说断就断，王八又不稀罕绿豆，这下惹怒了他，他将我关进囚室里，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但是，那该死的老魔头狠毒小心眼，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求上神大人救救绯叶，带我上天吧！”

　　伏炽拉她起来，只见少女圆圆的脸蛋胀红似苹果，瞪圆的杏眼蕴起稀薄雾气，片刻凝聚成晶莹的泪珠，在眼里三转两转便咕噜顺着脸颊滚下。

　　这让他想起清晨时，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露珠滚过鲜艳的芙蓉花瓣。

　　纵然她平日再聒噪泼辣，哭泣时楚楚可怜的模样却着实令人心生怜爱。

　　在伏炽的眼中，这只小妖精聒噪、单纯、冲动、偶尔犯蠢，当她哭着说玄宴逼迫她做坏事时便已信了大半，揪紧的心忽然松了几分，再次相见，心底爬上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开心。

　　伸手替她拭去眼泪，眉目舒展，他开口安慰，嗓音仍旧淡淡地、轻轻地，似风过湖面，“别怕，你肯来找我，我便会护你无恙。”

　　绯叶保持着仰脸的姿势看着他，抬袖抹一把脸，“这次我会小心些，不再给你添麻烦。”有求于人时好话说在前头。

　　绯叶与天庭颇有渊源，三番两次被追杀，玄宴时常笑话她投错了胎，这般招天族恨，不如投靠他入魔算了。

　　而她的身份着实不适合再去天界，众仙一口一唾沫也能将她淹死。

　　况且，因着拾星之事，天帝虽在伏炽的求情下放她一马，却也不会允许她再踏进天门一步。

　　伏炽道：“我与通天山山主无极交好，通天山仙气充沛，且有守将森严把手，玄宴便是有能耐，也进不去。”通天山山主无极乃天庭将领，负责镇守通天山，战斗力自不必说。

　　绯叶不由得啊一声，伏炽问：“怎的，不想去？”

　　绯叶答非所问，垂眸道：“你是怕我劣性不改，给你招惹祸端吗？可我就想去天界，玄宴那老魔头狡猾无比，诡计多端，你也知道他的身份，若是发起疯来，六道之中可能只有你是他的对手，我不想连累通天山……实在不行，我可以易容，不惹天女生气。”

　　“其实我与她……”伏炽鬼使神差欲解释一番，却被绯叶匆忙拉住衣角，嗓音含着勉强的笑意，“你们的事不必与旁人说，我只是想躲个清净。”

　　秋波般的眸子亮亮闪闪，眼底旋着的恐慌与恳求交织成一张细网，轻轻地蒙在他的心上，“好。”我带你去。

　　“多谢上神大人！”绯叶暗暗松口气，跪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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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叶是妖，且修为浅弱，无法适应八重天的神气，伏炽在她身上下了神印，而后带她一同驾云离去。

　　八重天，高百仞的天门矗立于云端，天门柱上雕刻盘旋龙纹，透过天门可见内里祥云环绕，琉璃碧瓦金殿辉煌，葱茏花树间漏出一角飞檐，檐下挂着铜铃，被和风漾出一圈圈涟漪，悠远传千里。

　　重回此地，绯叶再也没有当初的兴奋、好奇、不安，像一个进城的乡巴佬。

　　在八重天经历那些不愉快的事，她倒是明白了些，原来天上人间都一样，弱者都会被人欺负，只不过地上发的是明枪，天上放的是暗箭。

　　行至天门处，恰好又遇到当初那位说“只吃不拉”的小兵值守，绯叶生怕被认出，忙垂下头，低眉顺眼跟在伏炽身后，快步离去。

　　小兵遥遥望着那身姿高挑，束马尾着白袍的浓眉大眼的小少年，挠挠头，“那小子怎么瞧着如此眼熟？难道是从别的天宫调过来伺候殿下的？生得还挺俊呵！”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绯叶特意换了一身不显眼的月白长袍，用黛罗将柔情弯眉描成英气剑眉，取下耳坠粉遮耳洞，五官顿时硬朗了几分，还真真是个俊朗少年模样。

　　一路收获了无数小仙子们的目光，仙子们窃窃私语——不能觊觎莲花公子，他身边的白衣少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近朱者赤，能跟着莲花公子的仙一定不会差！

　　出乎绯叶所料，伏炽这次并没有将她送至清寂处关着，而是让她住进蓬莱神宫花苑的偏殿里。

　　这处偏殿乃供主人游玩花园时的歇息之处，伏炽躲避那些时常来找他比试的武将时便躲进殿里，烹茶抚琴，一躲便是好几日。

　　现下便成了绯叶的住处。

　　绯叶探头看看，摸着门框道：“您为何让我住此地，不怕别人认出我，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吗？”

　　您？

　　伏炽不由得看她一眼，那小妖精对上他的目光，乖巧一笑，十分恭敬的模样。

　　“在我眼皮底下便不会出事，没人会来找你麻烦。”他道。

　　“那便好……多谢您。”

　　气氛一时僵住，颇有几分尴尬。

　　他二人之间关系着实微妙，有情似无情，无情却似有情，然则两人皆知跨族结合乃为六道不容，万不可违，便暗暗压制心中潜滋暗长的情愫。

　　“我送您。”僵持片刻，绯叶讪讪开口打破沉默，抬脚边要走。

　　薄唇微抿——他还没打算走，不过，既然这丫头撵他，那就先走一走。

　　“不必了，一路上也耗费不少体力，你好生歇着，晚些时候我会给你送吃食。”转身时，他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侧目，“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从择侍宫带来的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