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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瑞右手微蜷成拳状，放到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坐在他右侧的魏文敬立刻倾身过来，满脸关切。
“纪状元可是身体不适？”
端木瑞摆摆手，接过身后黄泉递来的清茶，啜了一口，道，“无妨，只是连日来随魏大人走访各家商户，稍感疲累罢了。”
魏文敬更倾低了身体，道，“下官已命人备好一处安静的住处，纪状元若不嫌弃的话……”
语音未落，一个眼神使过去，端木瑞左侧的女子已抬起一双藕臂，缠住了端木瑞，柔声道，“就让奴家伺候状元郎吧。”
端木瑞不动声色，抬手拱礼，不着痕迹的摆脱开那女子的纠缠，笑道，“天色尚早，魏大人可是急切了。”
一句话说的那魏文敬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杯来，双手敬上，“下官多虑，下官多虑了。”
端木瑞也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着回敬。
只是放下酒杯时，心里还是溢出叹息。
连着几日，都被魏文敬拉着到苏州城内名商富贾家中饮宴，珍馐佳肴、名伶歌妓、席间又有多少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只短短几日，端木瑞已有些疲累。本想今日晚间好好休息，与黄泉商量部署事宜，哪知又有商户设宴，不得已又被拉了过来。
三脆羹、二色腰子、红丝水晶脍、醉虾、醋鱼……席面上满当当都是上等食材所烹制的精致菜肴，手边是上好的竹叶青，只是端木瑞口味清淡，又习惯了雁来的清粥小菜，连着几日饮宴，着实没有食欲，只提箸夹了几筷鱼肉添肚而已。
最让端木瑞头疼的还是席间被魏文敬塞过来的歌妓，端的是艳丽妩媚，眼含秋波。只是这再大的美人福端木瑞也是敬谢不敏，要做戏做的自然，又要躲开那女子数次示好，着实躲出一身冷汗来。
“去打些热水来。”
宴席好不容易散去，黄泉马上便吩咐了下去，端木瑞微微蹙眉坐在书桌前，手指点着几张图纸。
几日来都被魏文敬拉着，分/身乏术，本想自己去探查一番，无奈被拖得动弹不得，端木瑞心中焦急，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每晚和黄泉就着图纸部署。
不一刻，门外传来一声唿哨，黄泉向端木瑞微一颔首，飞掠出去，再回来时，面上已带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端木瑞忙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在城东粮仓。”
端木瑞大喜，忙吩咐道，“让凤九带人先行一步，将银子换出来，之后你带人护着银车速往辽州方向而行，我已知会廷玉，让他在路上候着，我在此地多盘桓几日，之后便绕道回京。”
“少爷，属下还是留在您身边吧。银车的事，凤九足可以应付。”黄泉见端木瑞将他支往辽州，颇为担忧。
“此事非同小可，凤九不识其中关系，你一定要将银车押送到辽州，亲自交给廷玉。”端木瑞略一沉思，又道，“这几日下来，我已察觉到，这魏文敬能做到如今之位，全凭他身后那位文士出谋划策，粮仓失窃想必瞒他不过，如有必要……”话及此，端木瑞轻一点头，黄泉已知晓他的意思。
“将此事交代给凤五，让他留下。”端木瑞又嘱托了一句。
此次他带来的人马都是自家府内的侍卫，凤九擅查探，精明稳妥、凤五擅用药，干脆利落。交予这二人行事，端木瑞放心不少。只是灾银数目颇大，关系辽州百姓生死，又牵连知州廷玉，为免有心旁人参廷玉擅调银钱，派黄泉去也是为了善后事宜。
黄泉明了端木瑞思虑之事，凝重道，“属下定不负少爷所托。”
端木瑞轻轻点头，道，“我三日后便会回京向父皇复命，你路上小心。”
黄泉单膝跪下，低声道，“少爷保重。”
端木瑞正要扶起黄泉，就听得门外一声娇滴滴的呼唤，“状元郎可歇下了？”
端木瑞微一皱眉，忙将黄泉扶起，借势将他推到后窗，又低声嘱咐了两句，黄泉一一应下，攀上后窗，身形一缩一展，人已落在后园，临走前还不忘塞了个纸包进端木瑞手里。
还未等端木瑞细想，门外女子已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热水的下人也一并进来，利落的在浴桶中倒入热水。
“海棠姑娘这是何意？”端木瑞装做讶异问道。这海棠姑娘就是宴席间魏文敬塞给他的那位歌妓，未免纠缠，他费尽口舌才打消魏文敬所谓的好意，哪知这位姑娘竟自己找过来了！
“奴家见状元郎稍显疲惫，特来伺候。”一身红裙衬得女子娇媚如花，只是苦了端木瑞心中无奈，暗暗叫苦。
正无奈间，忽地瞄见手心中黄泉塞来的纸包，心里一动，借着端茶之际，以小指挑开，略一瞧，便知晓这是何物。
这迷魂香难道每个人都为他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这该赏还是该罚？
又转念一想，这几日的窘态怕是都被黄泉看在眼里，美人关难过，自然是为他早早备下了过关法宝。
转过身来，手中便多了一盏香茶，茶色青绿澄澈，隐隐的还泛出股香气来。
“那真是有劳海棠姑娘挂心了。”端木瑞笑着，将那碗茶稳稳的递了出去。
海棠受宠若惊的接过茶来，喝了两口，又捧着茶盏絮絮的说着。
端木瑞随口又扯了些话，眼前的女子渐渐双眼迷蒙，意识散去，慢慢栽倒了。
端木瑞扯下幔帐，将海棠裹住头脸，稍启门缝，向门外打了个手势。
片刻就有一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少爷。”
“送回去。”端木瑞负手站着 ，道，“还有，黄泉交代你的事，今晚就做。”
凤五应道，“属下明白。”
待凤五将海棠扛走，端木瑞这才轻轻呼出口气来。这笔银钱关系重大，虚与委蛇了几日，倒也颇探了些枝节，只是他此次出京领的旨意全在这赈灾二字上打转，别的就算再扯出些什么，也都得等回京后再做打算。
这一想到回京，自然就想到雁来，想到他淡淡扫过来的眉眼，轻柔柔的，只瞧得他心头直颤。直颤的他安安分分的在小食肆里一坐就是三年。
那时候的端木瑞才十九，早朝都上了六年了，往东元殿里一站，听着大臣们或吵的或讽的或争的，心里头早就浮躁起来，一日比一日懒了起来，掩了嘴打着呵欠，皇帝在上头瞧着皱眉他也不管，大皇子也早就说过他，他摆摆手，一转脸还是老样子，皇帝再见他也就没那么上心，由得他去。
他的生母锦妃温和贤良，自得宠爱。只是红颜薄命，走的早，他是几个皇子中最小的那个，长的又像锦妃，温和秀气，瞧谁都是一派淡然。
连带着心都冷了。
初见雁来，他不过十六，身子骨单薄的很，偏生有股子坚持，食肆的老掌柜故了，他带着不会说话的仲秋，一个人操办了后事，收拾了店铺，劈柴、挑水、生火、采买、熬粥、贩卖、算账、清扫……里里外外都是自己来，仲秋那时候光知道捂着眼睛无声的哭，一点忙都帮不上，小孩哭的抽抽噎噎的，来喝粥的客人见了也不免皱着眉头骂两句晦气，可雁来从没烦过。仲秋一哭，他就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坐在灶前，轻轻拍打着仲秋的背，一手还不忘看顾着灶间的火和灶上的粥。
端木瑞那会儿正准备去上朝，也不知怎地，半道上就拉着侍卫黄泉拐进了西街，随意走着，就这么瞧见了抱着仲秋还在看火的雁来。
他背着手，站在铺子门口，仔细的瞧着，雁来往锅里添水，他眨眨眼，雁来往灶间添柴，他也眨眨眼，雁来抱着仲秋低声哄着他别哭的时候，端木瑞不眨眼了。
他定定的瞧了一会儿，撩起衣摆，跨了进去。
“小掌柜，给我来碗白粥。”
抱着仲秋的雁来回过身，抬起眼看了看眼前锦衣华服的少年，浅浅一笑，应了声，“就来。”
一来就是三年。几年后黄泉说起来这事儿都咂舌，“可了不得！风雨不改！”直咋呼的雁来脸上冒红气儿。
是了不得。上朝前拐个弯，远远的看一眼再走，散了朝再拐个弯，绕两条街，乖乖的坐在粗糙的木桌子前喝粥吃酱菜，就是旬休年休的时候也不断，直叫府里的大厨子瞪眼睛。
慢慢的，能搭上话了，今儿说一句天气不错啊，明儿说一句粥好吃的，一句两句的，就这么攒着，等两个人能见了面不脸红，互相笑着谈天的时候，一年半都过去了。
本朝的七王爷脸上又堆满了温和的笑，见谁都招呼，朝里有事也说话了，皇帝指派了事情给他去做，也都做的不错。
可不就慢慢热起来了。
就这么，慢慢儿的、悄没声儿的、温温柔柔的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