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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酸增甘，以养脾气。”端木瑞一边将临行前雁来塞给他的包袱一一打开查看，一边念叨着雁来嘱托的话。“增甘、增甘……”
各式各样的小食盅，装着糯米饭、黑米粥、红枣桂圆羹、核桃栗子糕，甚至还装了炸好的鱼肉块。食盒里是茵陈饼、小葱饼、春盘等干食，小纸包中装的是枸杞子、茶叶，端木瑞每样都打开看了看，想起雁来恨不得将整个铺子都塞进来的样子就止不住的偷笑。
正在赶车的黄泉听得车厢中阵阵笑声，忍不住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瞧见自家少爷坐在一堆食盒食盅里正笑的眼睛都快瞧不见了。
“雁来真是偏心。”长手一伸，黄泉拈起块栗子糕来丢进嘴里。
端木瑞一扇子敲他手背上，“少不了你的。雁来说这些也就你我二人两天的份量。”
黄泉舔舔手指，“想着两天后要吃不知何味的客饭，属下倒宁愿少爷将雁来抗上马车了。”
“唉，我又何尝不想。”端木瑞将装着粥、汤的小食盅留下，其他归置好，斜倚着车厢长叹一气。
黄泉大声呼喝了一声，行进的马车渐渐缓了速度，黄泉撩起车帘，也坐进了车厢，抱着食盅喝起粥来。
“此番前去苏州，行路要暗，到了地界就要明，莫忘记你家少爷现下可是陛下钦点代天巡查的状元郎。”端木瑞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山水扇摇的风流倜傥。
“放心吧，纪状元。”黄泉似模似样的行了个礼，道“严济川大概怎样都想不到，他那亲世侄一出城就被大皇子扣了下来。”
端木瑞点点头，略有些严肃，“这件事必须要瞒个滴水不漏，大皇兄做事稳妥，交与他是最合适的。那些与纪德良相熟的人都安排好了么？”
“属下安排了两层人手，确保那些人不会互相走动。”
端木瑞轻轻点头表示赞许。这件事从计划伊始，便是他一手策划，京中布防、人手调动、要行事迅速又要不动声色。去哪儿都对雁来瞒着，只说出远门，吃食都是半夜偷偷做的。
“唉……雁来啊……”
本朝的七王爷哪里有代天巡查的威武？黄泉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继续赶马车去了。
车行数日之后，主仆二人的车队后便时不时的偶遇几辆马车，每当端木瑞休息之时，那马车中的人也一脸客气的过来相谈几句，更有甚者，还不由分说的留下了些精致的吃食，抑或精巧的小玩意。
黄泉用手中的马鞭一一挑开那些锦盒，颇为讶异，“这礼送的倒是勤快。”
端木瑞看着手中的紫砂壶，道，“辽州雪灾，朝廷拨了十万两的赈灾银款，运银车在苏州府绕了一圈，便不见了三万两。最后到辽州知州手里只剩了不到四万两。本来这件事当时被他们瞒的天衣无缝，可他们没想到，辽州的知州宋廷玉，与我是旧识。”
“宋大人想必是逼不得已才找到了少爷。”
端木瑞点点头，将那紫砂壶扔到一边，又摇起了那把山水扇，“廷玉是上届的二甲进士，秉性耿直，只是太过于坚持，不适宜在京中为官，我私下里向父皇推举，把他放到了地方，他这几年也做的不错。只是这灾银被吞，他四方奔走都要不回来，不过小小知州，又能奈何？一封信写的涕泪交流，为百姓叫屈，教我怎能不管。”
“再有，灾银的事想必瞒不了多久，此次开科取士，为的就是要选一个初生牛犊来会一会那些贪吃的老虎，只是未料到，严济川安排了自己的世侄进来，还想办法让他考进了殿试。”
端木瑞倏地合上扇子，眼神冷了下来，“这算盘打的倒是随心所欲，还想做起本王的亲家了。”
黄泉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少爷息怒。”
端木瑞啜口茶，又缓缓道，“钦差出巡的事早已经定下了，这纪状元才刚出京，各府、各州、各县那些个小鬼就迫不及待的要拜城隍了。”
说罢，将那紫砂壶掂了掂，一抬手将它扔了出去，挑起帘子，冷笑道，“粗制滥造的东西！”
接着，端木瑞看一件扔一件，竟是将那些不知何谓的礼扔了个干净，连带着那些吃食也便宜了路边的野狗。
这之后很是消停了一会儿，跟着的那些马车渐渐不见了踪影，只是隔几日后，黄泉发现自夜间投宿过后，马车中总是多了些更为精致的礼物，有不少还是些前朝的古物，名家的字画，价值不菲。
端木瑞这次反倒没有再扔出去，反而让黄泉仔细收拾起来，放置妥善。
“真是舍得。”黄泉捧着一副傲梅图咋舌道，这幅前朝名家的画，少说也有三百两。
端木瑞笑道，“这哪里是送给我这个钦差的，想必这些天他们已经打探好了这个纪状元与严济川的关系，这些东西自然是要孝敬上去的。”
礼虽不多，但各个贵重，更为重要的是，随礼而来的，还有那一封封或表忠心、或求人情的信。这些都被端木瑞一一分好，收藏妥当。
苏州城近在眼前。
行路时的故作神秘、被知晓身份后的张扬跋扈、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端木瑞就这么施施然的走进了苏州城。
苏州知府魏文敬也是得了消息的，为官八年，从地方县丞做到一方州牧，该有的行事手段还是有的。
“纪状元”还未入城，他早已打探好了一切，连端木瑞事先打发来定客栈的小厮都被他截住，在自家的府里摆下宴席，魏文敬双手微拢在袖中，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的带着一应人等候在城门口。
赶车的黄泉瞧见那阵仗，回道，“状元爷，苏州知府魏文敬正候着呢。”
这话说的不高不低，正巧让周围人听了个仔细。
半晌，车厢出传出扇柄敲击的声音，竹木相击，清脆可闻，端木瑞懒懒说道，“魏大人，恕下官舟车劳顿，形容狼狈，不便行礼。”
魏文敬面色不变，只躬身道，“纪状元代天巡查，劳苦功高，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还望纪状元赏脸。”
端木瑞在车厢内微微眯眼，暗自冷笑，依旧懒懒回道，“如此，有劳了。”
这魏文敬对这严相的世侄倒真是恭敬的很！
马车缓缓行进魏府的时候，端木瑞轻轻挑起一角竹帘往外看去，假山荷池、亭台楼阁、回廊后园，短短一段路，双眼过处，将府内地形暗暗记了个清楚。
接风宴自然也是要做足了面子你来我往的，端木瑞手执酒盏，与众位官吏谈笑风生，期间也有商贾行上前来，陪着笑奉上精致的礼物。
端木瑞瞧着那些或大或小的锦盒但笑不语，以扇遮唇，一双美目缓缓扫遍席间，半晌间竟无人在说话，场间一片寂静。
魏文敬身边的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俯下身，颇有些担忧的低语，“大人，这纪状元莫不是……”
话音未落，魏文敬抬起一掌示意他不必多说。端木瑞也正巧合上那柄扇子，抬起手来拱了拱，微微笑道，“失礼了。”
语罢，微一点头，站他身后的黄泉上前一步，动作迅速的拢起来那些锦盒。
众人这才哄然一声，争相答道，“纪状元言重了。”
“纪状元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啊。”
“纪状元才高八斗，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此起彼伏的称赞瞬间淹没了端木瑞，而他只是摇着扇子淡淡笑着，偶尔回应几句。
魏文敬这时才凑上前去，捧出一方手掌大小的木盒来，低声说道，“小小心意，还望纪状元莫要嫌弃。”
说着，他伸出手指，掀开木盒的盒盖，只细细一缝，盒间便透出乳白色的光芒来，端木瑞一瞧便知是上等的夜明珠。
他不动声色，只掉转扇柄，将那盒子盖上，淡淡道，“魏大人有心了。”微微招手，身后黄泉已踏前一步，将那盒子接过。
魏文敬垂手站立，颇为恭敬，“下官听闻日前严相偶患风寒，不知近来可有好转？”
端木瑞抬眼瞥他一眼，道，“魏大人怕是听错了吧，叔父身体康健，哪来风寒？”
说着，又将扇子“啪”的展开，遮住鼻唇，神秘兮兮在魏文敬耳边低语了两声，分开时，两人脸上俱是意味深长的微笑。
魏文敬这才抬手笑道，“还请纪状元多多替下官美言几句。”双眼还一直瞟着黄泉手中的木盒。
端木瑞会意，以扇柄指指那木盒，指指自己头顶，但笑不语。
魏文敬看着，这才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端木瑞也抿着唇笑着，和黄泉交换了一个眼色，散了宴席之后，主仆二人坐在房内，以纸笔代言，迅速部署着。
“属下已着人探过，那批银两并不在这府内。”
“扎手货定然放在隐秘之处，明日你去这几个地方查探。”端木瑞取过一旁之前画好的地图，用毛笔圈出几个地方。
“少爷吩咐的人马已在附近了，只等少爷指令。”黄泉执笔的手顿了顿，继续写道，“大理寺那边要不要事先……”
还未写完，端木瑞抬手制止了他，写道，“若真的要彻查下去，这几万两银子都要做为物证押送回大理寺，审案的能等，辽州那边的百姓等不得，情急之下我也只能如此行事。”
黄泉点点头，将那张地图细细看过，然后把用过的纸张就着烛火烧掉，又仔细查探了一下周围，门扉一开，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夜色中了。
端木瑞拢住手掌，轻轻叹气，将那未尽的疲累都拢在手心里。
之前已差人收拾好的包袱被安置在床前的小几上，几个小巧的食盅正散发着隐隐的香气。
端木瑞走上前去，似对待最珍贵的宝物般，用手指轻轻摩挲着。
雁来，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