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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旅途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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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火热如金,城池阳光明净。心灵在歌唱,它渴望奔向密林。多么好的歌谣,多么美的花朵,多么广袤、多么自由。”
“我再次充满欢乐和爱情,最好到嫩绿的草地上去漫步、把敌人当朋友来拥抱!”
“喧哗吧,橡树;生长吧,藤蔓;盛放吧,雏菊。我们当中没有罪人,一切都曾属于正确——这样美好的日子啊,我将永生铭记。”
山峦上方蓝天低垂,富丽热情的蓝将植被的花朵与叶片洗刷得光洁而晶莹,牝马从半山腰的树林间穿过,蹲伏、跳跃,像海浪在独奔。金绿的树枝分割阳光,为那嵌合在马匹四肢上的女性半身披却不等分的阴影。
就算在永恒森林最深处也很少能见到女性人马,她是个适合春季与田野的姑娘,拥有健康的肤色、明媚的笑颜,乌黑亮丽的卷发随风轻动,肩背与臂膀的肌肉形状充满力量的美感,深邃的碧眼又满溢知性的光辉。
“我是个学者,偶尔也写点诗歌——密林族都这么做——上午好,亲爱的,你可以叫我杜松,希望你喜欢我寄给春天的情书。”
她微侧回头,话音像暖风携手樱草的馨香,吹拂过睡在她脊背上的年轻人苏醒的眼眉。
炼金术师坐直身,白袍兜帽随之滑落,缠绕着尖尖耳朵的金色丝线轻悠晃动。他白金色的睫毛相触又分开,眼睛里书写着迷惘。
“这儿去星辰王国的路可不好走,伊凡利冕下安排我把你安全送到国道。”人马贴心地作出解释,“正好,我也想给【理解】之主留下点对密林的好印象。”
一只画眉掠过炼金术师头顶,带着他的小部分余光一齐灵巧地落在鸟窝边沿,窝里躺着的五颗画眉蛋颜色恰似天穹。
“谢谢……杜松?”他迟疑地道。
人马便明朗地笑出声,加快了脚下步伐。
“我的荣幸,先生。”
他们继续往前,跨越成片的绿茵,树叶如同古典钢琴演奏的音符,雀啭和鹿鸣则是点缀其中的大小提琴,森林变成天然的演奏厅,开阔恢宏,叫误入其中的听众心旷神怡。
“在密林,我们把树和我们的神联系起来,这就是我的研究、密林种族的树神崇拜。当然,大家都知道有魔力滋养的树木本身就栖居着妖精,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亲爱的,我和永恒森林所有树种的树精都交过朋友。当我看到一片冷杉林,我会想到,噢,我还欠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一杯蜂蜜酒。”
有只花栗鼠抱着浆果攀在枝杈间,瞪着黑圆眼睛好奇地向他们张望,等炼金术师真的回看过去,又害羞似的掉头飞快窜开了。
“所有树精都是我们的家人。”人马说。
第一纪元时期,精灵祭司们将橡树当成光明的神使,在晨曦无法庇佑子民的夜晚,橡树会以自己为根系,把天上的月光引到地面、使昏暗密林拥有了指引方向的灯火。
诸神的黄昏,天使与魔神不时结成盟友或死敌,神明的爱和罪都给眷属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充满战争的日子里,树精是精灵最值得信赖的伙伴。高大的阔叶木为他们提供庇护,叶子用来编织战甲、断裂的枝干做成弓与箭,若有敌人敢踏足密林,藤蔓会伸长手臂将他们绊倒,花朵摇曳出阵阵清香,叫闻嗅它的生灵情不自禁跪倒在地上。
到后来,树精变成吟游诗人歌谣里的主角,他们唱罗曼故事,少女背靠一株风铃木等待心上人,金灿灿的乔木却忽然变成英俊男子从后抱住她;唱英雄史诗,年轻骑兵从云杉的银色针叶里获得力量,驱赶毒蛇、驯服虎熊;唱神圣颂词,当年迈的精灵赎还完一生的罪恶,生养其的那棵橡树才会萌发新芽,接纳它孕育的孩子陈旧的灵魂。
外来客人们坐在小酒馆里或篝火旁,欢笑、聆听,彼此碰着杯,用最浪漫的方式认识密林,恰如此时此刻的炼金术师。
但如此种种又好像并非他第一次经历,相似的记忆蒙着雾状薄纱,依稀可辨高大男性挺拔的背影,偶尔四目相对、就能捕捉到黄金色高傲瞳眸里一点星星似的笑意,比其他什么都更清晰,叫他神魂恍惚,魄不附体。
“——瞧,蒲公英开花了。”
人马指给炼金术师看溪流旁轻舞的白绒球。
“她们是迷人又特别的小女孩,无法选择自己坠入哪条河流、哪一阵风开始此生,就像我们不能选择自己会爱上谁,是吧?”
她听见身后人短瞬消失的呼吸,没得到回答也并不介意,鹰隼自树林上方振翅飞翔,投下的影子也快不过人马平稳的奔驰,终于,他们于日落西斜前完成了群山间的旅程,在国道的岔路口迎来分别。
“往后都是坦途,直走便是星辰平原。”
人马说着,跪伏下来让客人落地。
炼金术师踩上平整的路面,只觉恍如隔世。
他问,“我该支付给你什么做报酬?”
人马微愣,转而不由失笑。
“栗花城的栗子树开了一整夜的花,先生,你知道板栗花的花语吗?”
她看见年轻人唇角勾勒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这也是你的研究吗?”他故作平常地反问。
“是一种占卜,”人马姑娘坦诚地笑,“学者也需要适当的娱乐啊。”
炼金术师沉默着垂下眼。
“——是【真心】。”最终她给出答案。
“就像我说的,我们不能选择爱上谁,也不能选择被爱的方式。”
黄昏余阳照耀下,人马温柔得仿佛一幅画。
“不是所有关系都可以做到等价交换。”
“我们都知道的,对吗?”
“【爱】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情啊……”
她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诗人。炼金术师想。用谜语般的箴言代替再见。
夜色带走了画卷,平地之上唯留他一人。
起风了,炼金术师抬手护住眼,等风离开,他发现袖子角留下了一支白色小伞。
一簇刚刚踏上旅途的、轻盈如梦的蒲公英。
半晌安静过后,他拾起这片纯白落下浅浅一吻,在下一阵风吹来时松开了手。
然后他听见不自然的动静,窸窸窣窣,自远处贴着地面疾驰而来,一个踉跄——停在了离他最近的灌木丛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