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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神树城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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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诗篇说,混沌比绝望更绝望。
【那沉睡的暗影被唤醒,
黑色潮水淹没地平线,
阴云遮蔽日月与星辰,
而众生落进无间的苦。
守更的人死了,
往后长夜无尽头。】
炼金术师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背靠住黄金树的树干。
有【荣耀】和【王国】作为支撑的混沌近乎无可挽回地强大,那些挡在他身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受伤、耗尽魔法与力量。
“该死!”格瑞忍无可忍地低骂道,“我可还不想交代在这里……”
赤狐的身周忽而起了风,缭绕在他脖颈处的狐灵化为风中有形的丝绸,互相衔住尾巴组成一枚圆环,圆环落到地面,变成大陆任何书籍都不曾记载的、铁银色的魔法阵。
炼金术师听见狐狸兽人隔着飓风冲自己嘶声喊叫,颠三倒四地提起春日祭向黄金树许愿的传说,他说那是真的、是他的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狐灵法阵会引导凡人灵魂去往离四季使女最近的地方,圣物则搭起与神明沟通的桥梁,只要祈祷者拥有充足的魔力,理论上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您身上有晨之天使的眷顾,是我们当中最有可能得到使女回应的生命。”格瑞胡乱劈砍着涌到近前的混沌妖魔,满身满脸血和污浊,“阁下,我们都得靠您了!”
这请求合情合理,是目前众人唯一的希望。
可炼金术师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好像快要死去,他抱住双臂拼命摇头。
赤狐声嘶力竭地催促,“快啊——”
炼金术师只觉头痛欲裂,许多似曾相识的记忆蒙上了刺目的光,毫无章法翻涌而来。
【无论何种魔法,本质上都是一种祷告。】
【对元素的支配者,对权柄的掌握者,对万物,对神灵,对自己。】
【但你不是法师,也无需祷告。】
【魔法必须死。】
【茵恩,你要亲手杀死祂。】
【一旦向某个固定的个体祈祷,就等于彻底背弃你的使命。】
【茵恩,我亲爱的,要记住——只有你,绝对不允许使用任何魔法。】
“只有、我……”炼金术师双目失神,断断续续地呓语,“绝对不允许……使用任、何魔法……”
他好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捂着脑袋脱力地跪下去,模糊间游侠似是冲回来抱住了他,不断在他耳边重复“没事的”、“有我在”。
狐灵法阵逐渐变得不稳定,格瑞、连带着其他人脸上都流露出绝望,便在这时,一道纤细的影子不管不顾飞快地掠过。
“如果他不能许愿,”那把柔美的嗓音这般说道,“就由我来代替。”
炼金术师茫然地抬头,正看见飓风扬起绿绸衣裙,狄安娜毫不犹豫踏进法阵内里。
“我自愿支付我蜉蝣一样的生命,把我的魔力抽干、把我的灵魂献祭——黄金树、四季使女,还有在这之上的、伟大的全知全能的【真理】啊,请垂怜聆听我的愿望!”
她张开双臂,脸上挂着堪称幸福的笑意。
“让战争平息,让黑雨散去,让太阳温暖照耀【理解】之主……和他所爱的一切生灵!”
黄金树摇曳作响,飓风卷起金碧辉煌的叶,交缠汇聚成一股光的洪流,覆盖了少女的身影、朝着天空之上拔地而起——
光辉与浑噩的交界处,某幢上了年纪的小白楼中,有谁坐在温暖燃烧的壁炉旁,微微笑着轻轻拨动金银做的铃铛,四季使女便应声浮现,提裙行礼,再领命降于人间。
夏日使者日瓦轻呼口气吹散了混沌虬结的乌云,秋日仙灵查尔莉引领群鸟衔果叶覆盖矮人族用以血祭的尸体,冬日女巫玛莎那指挥冰雪冻结铺天盖地的混沌寸寸碎裂,春日妖精维西娜收集黑雨抽取掉污浊仅剩纯净的无根之水反哺滋润黄金树。
树海外苦苦支撑的精灵王子抬起憔悴的脸,不慎被地平线初生的晨曦晃到了眼。
——天晴了。
光流与使女们的身影一起淡去,共同消逝的还有飘浮在法阵中央的栗子眼眸少女。
炼金术师挣扎着爬起来向她伸出手,却只抓回一把碎裂的光沫。
“不要难过,我的神明。”
少女露出眷念的、破碎的笑颜。
“为了你、要我付出什么……都不可惜。”
“——可我更希望你活着。”
炼金术师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便愣住了。
似乎不久以前、还有很久以前,都曾有谁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你总是能够很轻易为任何人献出生命,你生来如此,我早就明白。】
【别去为你的死赋予意义,死亡就是死亡,到头来只会徒增悲伤。】
【我不想你为他们而死,我只想你为我一个人活着,茵恩,求你……】
树精狄安娜在炼金术师面前死去了,漫天飞舞的光点幻灭又纯洁。
一只夜莺扑棱棱落到他肩头,贴到他耳畔轻柔地说“我来赴那支歌的约定”。
他唱“我给你一个没有信仰的魂灵的忠诚”,唱“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自我的核心”,唱“我拿什么留住你”。
炼金术师听到熟悉的歌词,夜莺的歌喉像握不住的风,带走了他手里残留的光沫。
他突然想起狮鹫。
想起他定期送到炼金塔的花,偶尔经过剑术实训场时递来的含笑眼神,某场学生舞会悄悄揽在他腰间的手,许多琐碎的无伤大雅的捉弄,还有流星祭当晚那一声“新年快乐”。
因为曾经不在意,发生时便只当作平常。如今回头看去,才明悟每一丝细节都是某种再没有机会重现的证明。
他在不知情的时候被一个人爱过了,又在不知情的时候永远失去了他。
一如久远过去的从前。
炼金术师徒劳地握紧空无一物的手,似是要握紧许久以前自他掌心枯萎的板栗花瓣。
直到游侠半跪在他面前,银眼睛的精灵没有触碰他,只是安静地对他说“不要哭”。
那模样,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什么珍而重之的东西在面前摔得支离破碎。
他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