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龙的炼金公式》孤羽成舟

68、神树城10

　　纳勒跌跌撞撞回到祈祷间。

　　他手按着腹侧伤口，游侠那一刀割得又狠又准，灰白颜色的胶质血粘稠地流了一地。

　　“……你看上去不太好。”

　　那个声音从上方传来，矜贵脆弱的精灵皇半靠着王座，疲惫漠然一如往常。

　　“是啊，我的冕下。”使徒说，眼底燃起扭曲的狂热，“我快要死了，您高兴吗？”

　　精灵垂下眸，睫尾弯曲的弧度流利又冷淡。

　　“我应该高兴吗？”他轻飘飘问。

　　纳勒闷咳一声，吐了满手的血。

　　“是您让【他】来的，对吗？”他踉跄着攀上层叠的阶梯，“是您让林间贤者邀请【他】来参加春日祭，再瞒着我传递消息过去……您让【他】救黄金树、救密林族。”

　　等来到王座前，使徒伸出沾血的手用力掐住精灵的脸，看到那张神宠的面孔黏染上属于自己的污浊，他不由吃吃低笑。

　　“可是当初说好的、由我来救您的呀……”

　　他弯下腰，与精灵额头相抵，凝视那双漠不关心的、长春花蓝颜色的眼睛。

　　“我亲爱的伊瑟，是您亲自点名一个阶下囚做您的镜子，请求我给您帮助，许诺会实现我小小的请求——您反悔了吗？”

　　精灵像尊玉雕般面无表情。

　　“无论如何，”他说，“你失败了。”

　　有那么一秒钟，祈祷室内寂静无声。

　　紧接着精灵听见某种声响，类似破碎刀刃狠狠摩擦金属，由远及近，刺耳得癫狂。

　　那是使徒纳勒不受控地笑。

　　“我失败了？不、不不，您不明白，我还没送出准备那么久的礼物，怎么能失败？”

　　精灵沉静的面庞忽而掠过一丝裂痕，心尖先是一瞬不容忽视的刺疼，接续而来的痛苦胜过潮水，张开巨口将他吞没。

　　“我抓住那小矮子的手在你身上捅了一刀，现在我也得到了属于我的一刀。”

　　使徒的指尖向下划过精灵秀丽的脸部线条、细微颤抖的丰润的唇、白皙似月色的脖颈与锁骨，最终停顿在他包扎不久的胸膛。

　　“——就像您没有守信、而我也没有一样。”

　　自他们肌肤相触的那一点为核心，混沌翻涌起一圈又一圈波浪，纹路如树叶脉络迅速蔓延至精灵全身、再深深地扎根进地底。

　　“噢，看看我们。”使徒捧住精灵痉挛的脸，着迷地呢喃，“多么般配啊……”

　　黄金树恢复如初，神树城却依旧骤雨如注。

　　“嘿，这不对劲。”格瑞抹了把脸，“圣物会自发净化混沌，为什么黑雨还没停？”

　　一滴雨珠砸碎在西利亚的手背，骑士微微蹙眉，抬起手，所有人都看见了【严厉】之主皮肤表面新鲜的烧伤痕迹。

　　“……不如说还增强了。”赤狐扯动嘴角，“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给得出回答，而趁着他吵嚷的工夫，西利亚已透过黑雨窥见了力量的源头。

　　这些混沌不再属于使徒，不是羽蚺，不是蝎尾狮，不是猫，甚至不是堕落的天使。

　　——是【荣耀】与【王国】。

　　细小的皮肤碎片不断自纳勒下巴剥落脱离，他浑不在意，歇斯底里得如此冷静。

　　“我们做过约定，可是我挚爱的冕下啊，我见识过您的狡猾和狠心，我该怎样相信您？我该怎样确保得到我应得的……你？”

　　他不再对精灵使用敬称，那些占有欲便似脱去刀鞘的利刃般森寒露骨。

　　“经过治疗恢复的黄金树会自发净化混沌。”

　　像在应和使徒的话、亦或针对精灵失控的力量，王座上方遮蔽的树根开始流动，他们都感知到了那蕴含秩序意志的巨大生命力。

　　“你守护的圣物会毁灭我、毁灭你。”

　　他拿指腹轻柔摩挲精灵眼角。

　　“你和我，一起堕落再消失。这是我送你的春日祭礼物，喜欢吗？”

　　“——你休想。”

　　精密运转的器械有一枚小齿轮卡了壳，发出叫人无法忽视的杂音。

　　使徒回过头，居高临下，望见自阴影中走出的监察官甘露仇恨的眼神。

　　女精灵此刻痛苦极了。

　　荣耀在上，她是冕下最信任的近侍啊。

　　与其他所有大陆生灵不同，精灵并不具备繁衍的生理功能，他们依靠魔法完成种族的延续，精挑细选出的橡树会结出孕育的橡果，在成熟当日经【荣耀】之主赐福，再以幼童的姿态从果茧中孵化获得新生。

　　甘露是千万里挑一的幸运儿，得以在出生前获得冕下祝福的吻，自微不可察的茧房缝隙中窥视到那神宠的圣洁容颜一眼。

　　于是从那时起她就无可救药地爱着他，像爱森林，爱阳光，爱她赖以生存的空气与水。

　　伊凡利二世信仰晨曦，她信仰伊凡利二世。

　　曾几何时，甘露分外自豪于能时刻守在最近的距离，为她的神明分忧。

　　直到神战爆发，冕下的独子——他们都自黄金树结出的圣果内诞生——执意出走，她被派遣追踪王子下落，最终却空手而归。

　　如今混沌鸠占鹊巢，甚至图谋冕下的生命，她离真相这样近、却从始至终一无所觉。

　　泪水从甘露玻璃蓝色的眼珠里涌出。

　　她不会，也不能再让冕下失望第三次。

　　纳勒瞥见女精灵手中紧握的长剑，几乎要被这爬虫的不自量力所取悦。

　　即使身受重创，监察官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她被折断一条腿，混沌融化了长剑，粘稠黑影化为巨爪将她按死在地面上，于是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黄金树遵循秩序意志，枝条收紧成利刃，毫不迟疑地捅穿精灵皇作为混沌污染源头的心脏！

　　甘露惨叫出声，凄厉宛如泣血。

　　叮咣，纳勒丢掉手里的钩刀，缓缓走近，面对他的挚爱，将锋利染血的枝条尖端抵上自己胸膛，近乎虔诚地发力——

　　猝不及防的，贴在伊凡利二世心口的叶片四散绽开，露出无损的肌骨，锈蚀的混沌，和一枚小小的棋子、一枚黑子国王。

　　伴随棋子表面的炼金阵浮起晨曦般的微光，属于混沌的一切都被净化消融。

　　电光火石间，纳勒迟来地意识到那句“你失败了”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精灵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冷漠，眼眸倒映出使徒狰狞疮痍的脸。

　　纳勒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啊……

　　这是他彻底消失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