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龙的炼金公式》孤羽成舟

60、大舞台07

　　永夜笼罩、群星守候的广袤平原中央，矗立于极光下的星辰王宫灯火未熄。

　　议事大堂坐着寥寥数人，其中包括王国首席大魔导士拉米斯。长明灯光柔和洒落，笼罩这位国之重器愁云密布的年轻眼眉。

　　“密林如今很乱，陛下。现在这个节点，星辰承受不起混沌的威胁。”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明日启程前我会拜访贤者，若他应允出手庇护……”

　　一声突兀的嗤笑打断了他。

　　“你没断奶吗，小拉米斯？”靠近窗的地方传来女人故作亲昵的话语，“噢，真可怜，我们的宝贝魔法使被混沌吓坏了。”

　　拉米斯脸色微变，“赫尔殿下，您已贵为星辰王后，请注意言辞。”

　　王后夸张地笑起来，像被他义正辞严的模样逗乐，尾音却收束成尖锐的冷厉。

　　“天哪。”她淡淡说道，“你真是没救了。”

　　首席魔导士眉头紧锁，还欲争辩，余光蓦的瞥见大堂上首、至今沉默的星辰国王，到了嘴边的驳斥便又克制地咽回去。

　　他与国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人年龄相差太多，拉米斯几乎可算望着哥哥的背影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更崇拜自己的兄长，因而竭尽所能只求为对方分忧。

　　“陛下，形势紧迫。贵族代表们坚持讨要说法，已在厅外等候一天一夜。”

　　拉米斯声音渐低。他想劝诫兄长适当争取保守派的支持，想指明王后乖张的行事作风一再挑衅权力者的底线，现任国王迎娶人类女子已是天方夜谭，更遑论这名女子公然露出代表囚徒身份的烙印。

　　但他也清楚，兄长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星辰的国王是名瘦削的中年男子，五官生得寡淡如水，神态也总漫不经心，反倒叫人生出诸事万物都难入他眼的傲慢印象。

　　“一天一夜啊。”国王若有所思地开口，又仿佛只是单纯拉长声调，叫别有用心的听众品出多余意思来，“那也不好再让他们久等。拉米斯，替我为他们一人赐一杯酒。”

　　一瞬间，魔导士没能压下脸上的错愕。

　　王国素有暴君赐毒作酒的典故，此番话语作何真意昭然若揭。星辰贵族自持历史悠久而底蕴深厚，想来到死都不会明白、他们所侍奉的君主说杀就杀的底气来源何处。

　　“尊严，荣誉，贵族很重视这些吧。”

　　国王单手支着下巴，神色游离。

　　“等到魔法死去的日子，他们会庆幸自己在变成废物前回归群星的怀抱。”

　　那些话语叫拉米斯汗毛倒竖，却令靠在窗边的王后止不住得笑出声。

　　“永夜会追随魔法离去，阳光也将毫无保留照耀这片土地。”她瞥了眼窗外终年不换的夜幕，“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是第一片叶。

　　雪山以南，背临白月海湾的峭壁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秩序教堂坚守。

　　圣骑士耶鲁飞越汪洋，收拢四翼落在教堂花园，避开草地上烂漫盛放的细碎花朵，面朝一名躺在摇椅中闭目养神的老者单膝下跪。

　　“经各支守夜人小队佐证确认，混沌的触角已涉及三名原质之主，其中包括两位【支柱】。”他停顿少许，犹疑着续道，“台风眼位于密林，圣子年纪尚浅，会不会……”

　　风声呼啸，是一头赤红巨龙沿着悬崖攀缘而上，尾尖半翘躲避海潮，骨翅振动间扰乱了气流，引得教堂尖顶的风信标左摇右晃。

　　老者睁开眼，温暖浓郁的光在他眸中凝成两圈日轮。他伸手轻拍红龙面甲，好似安抚一只受到惊吓的宠物狗。

　　“别担心，孩子。”他慈祥亲切地微笑，“秩序之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是第二片叶。

　　越过天下闻名的克林顿矿脉，巍峨的白石古堡依山而建，高塔窗口拉上几层厚重布帘，隔绝了属于外界的全部光线。

　　在那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幼童模样的矮人大公张开双臂，拥抱他正值少年的外孙。

　　“看着我，小卢克。看着我的脸。”

　　索林顿掐住少年的两颊，指节用力地陷进皮肤，压低了声音阴鸷地循循善诱。

　　“没什么好害怕，只要照我说的做——这股玩弄时间的力量也将属于你。”

　　卢克眼神涣散，嘴角上勾，与其说是神经质地笑，不如说是肌肉在习惯性挛缩。

　　“去杀了伊凡利二世，”矮人王贴近他耳边，不容置喙地命令，“别让我失望。”

　　这是第三片叶。

　　神树城中，祈祷间内。

　　精灵皇伊瑟多韦尔·欧罗拉从沉眠中醒来。

　　深春的暖意没能改善他憔悴的气色，于是月光也不忍心照亮他的病容。他在深夜里低垂眉睫，看了眼捏在掌心的黑子国王，表面细笔勾勒的炼金阵泛着柔润的光。

　　“在梦中也能制造炼金媒介……知识，你又教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精灵皇低声细语，反复念着唤作“知识”的代称，像缅怀，也像不出所料的叹息。

　　半晌，他别过眼，将那枚棋子递给手腕缠绕的枝条，尔后放任自我下沉，被意识底处漫延来的、深不可测的混沌淹没。

　　悄无声息的，月光、春风，乃至无处不在的夜色，都不再偏爱黄金王座上倚坐的身影，这些无形之物飞快往四面八方退去，满怀恐惧躲避混沌聚拢凝成的有形之体。

　　而混沌也在叹息。

　　“真叫我伤心啊，我的冕下。”他用精灵皇的皮囊露出落寞表情，声音是带着笑的，也是冷的，“何必背着我与老朋友私会，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呢？”

　　没人回答，唯有枯萎的叶子簌簌凋零。

　　“这是我跟你的游戏才对，怎么能找我不知道的人帮忙？”他放软声音抱怨，小孩子被冷落似的委屈，“好狡猾啊。”

　　四周静静的，依旧无人回应。

　　于是混沌撕去伪装，精灵王族遗传的长春花蓝眼珠蜕变成混乱灰蒙，污浊气势以王座为中心刺破了周遭不及逃脱的黑暗。

　　“既然不愿接受掌控，就请享受绝望吧。”

　　他探身攥住黄金树垂下的枝条，捏碎了末端三片干枯的叶，佐配巨木无声的悲鸣，沉溺于独属于这个瞬间的求而不得。

　　“即使这颗跳动的心不屑予我一席之地，到最后……也终将碎在我的胸膛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