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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神树城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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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月,美神之月,一整年中诸神最宠爱的月份、密林一族庆祝春日恩典的时节。邻近国度皆会派遣使者来访,共同见证由精灵皇主持、黄金树万叶朝圣的盛景。
而不为他国所了解的、妍月到来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是独属于神树城的前夜祭。
生性冷淡的精灵与自持博学的人马借此契机相聚,交流魔法、互赠诗歌,比之庆典,更像是一年一度的学术集会。
空气舒适潮润,巨木遮去星子,代替灯笼的幽光蝴蝶四处翩飞,王廷花园里最珍贵的花卉纷纷绽放,为这场盛会送去馥郁的祝福,向那位与黄金树伴生的冕下献上敬意。
当然,其中也不乏例外。
那是整座城内最特别的一株植物。传闻很久很久以前、诸神之间尚未爆发战争,木之魔神曾以花作礼赠予晨之天使。
欧罗拉亲吻了那朵花,一片花瓣便在那时落入凡间,受到黄金树平等的庇护,像周围所有地表植物一样生根发芽。
它是消逝于历史长河的神魔友谊仅剩的见证者,历经悠远时光出落得亭亭动人,每片叶子都散发出甜蜜而清新的香气,纯白花苞垂于枝头,隐约可见里头包裹着绚烂又轻柔的无数颜色,让人忍不住遐想花朵盛放时该是怎样一番艳压群芳。
可它从没开过花,亦或是从没人得幸见过它开花。途经的祭司偶尔会听见花苞悄悄用密林古语唱歌,唱一颗种子如何长大,唱白鹿和流水,唱骑兵们吹响的号角,好像藏了一股音乐的泉水,无论多久都不会枯竭。
“真遗憾,今年春日祭它也赶不及开花了。”一名人马智者说道。
“是啊,真遗憾。”与他作伴的人马与精灵如此附和,个个都惋惜地摇着头。
我可不遗憾。植物心想。
它天性自由自在,心情愉快了就歌唱,看见中意的人,也理所当然为对方绽放。
智者们眼见着一根翠绿枝条穿越人群,勾住一名身披白袍的年轻人手腕,才被他轻轻触碰叶尖,就高高兴兴开了满树的花。
那不愧是被魔神作为赠礼、被天使亲吻过的造物,色彩如同琉璃质地的火焰,从盛放的花朵根部燃烧到花瓣尽头,又被表面雪一般干净的白色压住了过剩的浓艳,活泼端丽,迎风招展,争着要把最漂亮的一面毫无保留呈现给自己相中的人看。
而万中无一的幸运儿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瞧见浅色唇角勾勒的柔软弧度。
很快就有祭司认出他的身份——伊凡利冕下亲自发布召令,宣告王廷寻回了遗落在永恒森林外的同胞末裔,恰逢春日祭典,那位炼金精灵和他的旅伴皆被奉为座上宾。
于是再反常的奇迹都变得顺理成章,炼金精灵是烙印在辉光长廊的浮雕上、供后人瞻仰的传奇种族,凡是密林生命,都会无法自制被他吸引、油然而生偏爱他的本能。
对待珍贵的存在,有人小心翼翼保持距离,譬如几位人马智者与精灵祭司,唯恐唐突贵客,所以遥遥欠身行礼。也有人难以按耐靠近和触碰的冲动,譬如那名头戴板栗花的少女,像只不知轻重的天真的蝶,欢喜地跑近了捉住年轻人的衣袍一角。
狄安娜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只是看着眼前人就足够高兴了,而这个人还轻念她的名字,温和地问她发生什么事,她的脸颊一下变得比枝头的新鲜浆果还要红。
“他们说,黄金树会祝福出席春日祭舞会的舞伴,不管许什么愿、都能够实现。”少女手指勾着发卷,又垂头拨弄裙子腰带上的配饰,“我可以请你……”
她为了此刻准备许久,对着一只懵懂地啃橡果的松鼠练习一遍又一遍,可高个子的游侠就这样突然出现——他牵走炼金术师的动作很自然,并未多么用力,但被那双银色眼睛一视同仁地冷冷扫过,植物就沮丧地合起花苞,而她剩余的话语也再没机会说出口。
炼金术师听见少女在身后委屈懊丧地跺脚,却被游侠伸手虚拢住双眼不让回头,他微微怔愣,无意识咬了咬下唇,终究未作抗拒、任对方领着自己往前走。
周围越来越安静,他们正远离前夜祭矜持的喧嚣,最后在一片湖畔停住了脚步。湖面清澈,映出婆娑树荫下两道相对而立的影子。
游侠没有说话。伊雷尔曾说他的沉默充满压迫感、比什么话语都有力,然而此时此刻与眼前人对视,竟一时分不清谁更显得弱势。
“我不明白。”
炼金术师说,表情迷茫、困惑,全无防备。
“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他问游侠,又似透过游侠问另一个人。
前夜祭已到了最热烈的时候,祭司们从所有密林子民手中收集齐手作风铃,吟唱自然魔法吹起风,气流托着风铃飘上高空。幽光蝴蝶围绕风卷翩迁起舞,于是永恒森林的每寸土地都能清楚看见这道光的洪流。
城外,狐狸兽人摇晃尾巴装模作样抱怨,说如果当时选对了阵营,现在是不是也能在特等席看风铃?他戴面具的同伴冷哼一声,一箭射中一只蝎尾猛兽,冰寒魔力冻伤大片植被,他便吊儿郎当搭着对方肩头,笑嘻嘻说要相信情报贩子的职业操守。
更远些的地方,一身追猎短装的精灵王子勒停盘角羚鹿,眺望那支光流绕过蜿蜒弧度注入黄金巨木根部,眼中尽是缅怀。漆黑轻甲的骑士匿在王子的阴影里,手臂一抬,停于肘弯的星光鸟振翅高飞。
渐渐的,风铃和蝴蝶都降落进祈祷间,光消失了,密林重归夜色的怀抱,黑暗衬得炼金术师气质飘忽静谧,像是流云、薄雾、乃至无处不在的空气。
好像无论哪个谁都能轻易触碰,其本质却不为任何人停留。
游侠悄然攥紧拳头,银色眼睛眸光闪烁。
“……我要的,你已经给过我了。”
他低低开口,很专注地望着炼金术师苍白脸庞上萦绕的不解,音色是浅淡的冷,温情藏得深邃,连自己都恍然难辨是否为错觉。
“如果明天你需要舞伴。”他又补充,“不要选那只树精,选我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