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龙的炼金公式》孤羽成舟

47、旅途09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

　　瑞伊德随手添了块木柴，暖光照亮小半边昏暗干燥的洞窟。

　　今晚轮到她守夜，队里十几个半大小伙子睡得没心没肺，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咕哝着含糊的梦话翻一个身。

　　些许细小的杂音反衬得南方森林的夜晚愈发寂静，瑞伊德独坐在静谧中，背倚着一面巨盾——她的老搭档，垂眸观察自己的右手。

　　这是一只熟悉而陌生的手，骨节不够宽大，掌心也没有那层薄而硬的茧。

　　她缓缓收拢五指，握成拳头，再慢慢松开，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流畅。

　　瑞伊德不由皱眉。

　　一周前，她带领的狼血佣兵小队接下了兽人联合协会的某个委托，深入永恒森林与温切斯特领边界的安索斯峡谷。

　　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神战期间，安索斯峡谷曾是天灾统领的黑骑军团最主要的驻守点，战后由精灵皇伊凡利二世与温切斯特学院的校长共同封印，时至今日仍有大量残留的混沌子民徘徊不去，袭击目之所及的一切活物。

　　为掩护部下，瑞伊德不慎被一名梦魇骑士齐根斩断了惯用手。他们无力突围，最终退守至一处废弃的军团据点，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所有人都做好了身死当场的觉悟。

　　【他】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瑞伊德的视线掠过毫无痕迹的伤口，隔着火堆落到对面浅眠的年轻人身上。

　　以兽人的标准看那副骨架未免过于细瘦而脆弱，宽大的衣袍遮掩住薄薄一层腰身，稍微用些力气——只要她想——就能轻松折断。

　　“你们看上去遇到了麻烦。”

　　记忆里的年轻人轻轻说着，苍白的手指勾勒出炼金咒文，阻隔了毫无理性的混沌群落。

　　“——我可以带你们离开这里。”

　　他站在弥漫腐臭与血腥气的废墟当中，像一片神明遗落的纯白羽毛，干净而不自知。

　　断肢尚未止血，队伍末尾隐约飘来某个重伤的部下痛苦的低吟声，瑞伊德因为愧疚、愤怒、绝望、仇恨等等情绪心力交瘁，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什么……？”

　　听到她这么问，年轻的炼金术师愣了愣。

　　他快速地眨眼，似乎在思考，白金色的绵密睫毛轻飘飘并上、又分开。

　　“带我去神树城吧。”他顿了顿，补充，“就当作是我给几位的委托。”

　　瑞伊德低垂头，从那双近乎透明的浅色眼眸里看见自己，裹着条脏兮兮的红色斗篷，拴住钢铁巨盾的锁链一圈圈缠住左臂，强壮，高大，野蛮，疲惫又凶悍地重重喘息，露出一排锋利的森森犬齿。

　　一头色厉内荏的困兽，身处绝境却束手无策。

　　瑞伊德闭上眼，耗尽剩余的力气点头。

　　“成交。”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瑞伊德从不知道炼金术如此伟大，可以炼成洁净的水、驱散混沌的火把、永不迷路的指路针，以及修复断肢的疗愈药剂。

　　她目睹了自己的右手再生的全过程，先是骨头一节节地长出来，尔后血肉与肌肤组织如吐丝结茧般柔滑地包裹成形。

　　不知名的炼金术师托着那只右手观察少许，用安抚的口吻告诉她“已经没事了”。

　　又神奇，又可疑。

　　火星四散，快要熄灭的火堆将瑞伊德拉回现实。

　　她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给睡梦中瑟缩的可疑分子盖了一条薄毯。

　　后半夜转瞬即逝。

　　他们于次日清晨抵达南方森林的中心城栗花城，正值冬去春来的热闹时节，城内四处充斥人流，空气中洋溢着清新的栗花香。

　　瑞伊德派了两人前往兽人联合协会分部交付委托，带领剩余成员到城西酒馆落脚。

　　推开木门，欢快的手风琴音乐迎面而来，扎围裙的兔耳女孩捧着大桶扎啤从他们面前转圈经过，有人纵声大笑捶打桌面，偶尔夹杂几声清脆放肆的口哨。

　　炼金术师拉低兜帽穿过嘈杂人群，某个角落的零碎交谈不经意传入耳里。

　　“……该死，那群北方佬到底搞什么？”

　　“你小子可算栽了。不知道春日祭吗？每年这时候密林族都神经兮兮的。”

　　“我倒是听说，他们按照精灵皇的命令在找一位大人物，诶呀，就是那位……”

　　“胡说八道，伊凡利二世避世几百年了，也就神战尾声那会儿露过面。”

　　“别说密林族，矮人最近动作也很频繁啊。山地公国准备开战的传闻都听过吧？”

　　“日子真是不太平……”

　　炼金术师听得入神，冷不防背后压上来一个重量，携来一股刺鼻酒气。

　　“生面孔嘛，”那人长手长脚，吊儿郎当地勾着他的脖子，笑道，“不来喝一杯吗？”

　　是名醉醺醺的赤毛狐狸兽人。

　　兽人一族偏好肢体接触，对此也习以为常，大多时候这些超过其他种族社交距离的亲昵并没有别的意义，但此刻似乎有所不同。

　　炼金术师正不知如何反应，瑞伊德已经快步过来一脚踹开了对方。

　　“格瑞，”狼女骂道，“你对他耍什么流氓？”

　　“怎么会？”狐狸男人退后几步，没诚意地陪笑，“你这是偏见，我最亲爱的小红帽。”

　　瑞伊德没搭理他，用力抓住炼金术师的胳膊拽着他离开，径直沿楼梯上到二层。

　　“既然要打探情报，”她边走边压低声音，“就提高一点偷听的水平——别再让人抓个现行。”

　　年轻人老实地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瑞伊德心情复杂，感觉像是身不由己地保管某样贵重又麻烦的稀有物品。她一路把炼金术师送到廊道尽头的房间，并在关门前告知明天就会出发去神树城。

　　微风吹进半开的窗户，楼下的喧闹混杂悠扬音乐，不依不饶地穿过木板缝隙追上来。

　　炼金术师静静听着，不知何时已将那块烧得焦糊的半月碎片紧紧攥进手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