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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旧日歌谣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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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长成的栗子树开了花。
有风吹过,奶黄色花瓣自枝头旋转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圈,落到树下的少年手中。
少年垂下眼帘看花,白金色长发随着动作流水般滑落肩头。他盯着那花瓣,观察属于他的一整个小小的世界,从正午到黄昏。
终于,那花瓣开始萎缩、干瘪,水分流失,看上去一碰就会破碎。
少年捧着枯槁的干花,明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泪却径直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住在栗子树里的、年轻的树精有些焦急地想。若是他能浅浅笑一笑,要树精付出任何代价都不可惜。
有谁伸手为少年拭去眼泪,捧起他苍白的脸庞,慈悲地微笑着轻吻他的额头。
那是名身披魔导士法袍的精灵,尖长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挺拔英俊,气度从容。
少年称精灵为老师,精灵唤少年为茵恩。
Eon。一个寓意万古和长久的名字。
“死亡是神给生灵的礼物。”精灵低低地在茵恩耳边说,“永生是我给你的礼物。”
这对师徒于一个春日造访南方森林,邂逅了一株清新的栗子树,从此在树下长住。
精灵用魔法垒起木屋,每日悉心教导他唯一的学生,偶尔会讲些有趣的故事。
树精也跟着茵恩听。她还是个小孩子,对目之所及的一切充满好奇与爱意。
在那日复一日的四季里,总会有来自大陆各地的鸟雀前来拜访,向树精讲述雪乡刺骨的寒风,帝国人声鼎沸的角斗场,北方森林那颗黄金一般神圣的大树。
然而这些远及不上精灵故事里的场景瑰丽丰富,树精追随着他的话语,俯眺克林顿山下忙碌的商人与工匠,穿过永远被黑夜、繁星和极光笼罩的星辰平原,远望人鱼女皇掀起极冻海啸的白月海湾、冰凉的海水将她爱慕的异族溺死于大洋深处……
树精为故事里的一切所着迷,茵恩却总是无动于衷。他像尊珍贵的水晶雕塑,或是缺失了灵魂的年幼神明,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情。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很久以后树精都忘不了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的战栗,他高大而富有魄力,黑银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身后,有一双他人过目不忘的、狰狞的黄金色眼眸,那端正而威严的相貌凛然又冷漠,自上而下瞥来的视线傲慢而锋利,近似于钢铁,内里却裹藏岩浆。
他是精灵的旧友。精灵笑着叫他【天灾】,他便冷冰冰地叫精灵【真理】。
“还记得你欠我的人情吗,”真理对天灾说,“作为交换,你带茵恩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于是,少年神明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起踏上了旅途。双方对于旅伴和未来似乎都不抱有期待,但这确实是属于他们的开始。
春去秋来,转眼就是两年,栗子树又一次开了满枝桠的花,也迎来了归家的旅人。
许久不见的茵恩披着一件曳地白袍,被黑银长发的高个男人拥在怀里,像是理所当然一样看着对方的眼睛、自然而快乐地笑起来。
在树精未知的时日里,她所憧憬的少年神明学会了包括笑容以内的许多事物,开始显而易见地期待着某个人的到来,在每一次两人共同的旅途结束后变得愈发鲜活生动。
栗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春日,叫作天灾的男人吻着少年的发尾,对他说“留在这里吧”,“不要再出去了”。
茵恩因此失去了他的旅程。
天灾还是会来,来得越来越频繁,偶尔会表现得风尘仆仆甚至狼狈,露出似是隐忍的神色,尔后用力将少年抱进怀里。
“不要出去了。”他说,“你会被毁掉的。”
毁掉?被什么?为什么?树精无法理解。曾经神采焕发的少年如今看上去快要枯萎了,他是那样喜爱着外面的世界,喜爱着和那人在旅途中一同度过的时光。
天灾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
“你会被你对世界的【爱】毁掉的。”他颤抖地紧拥住少年,好像快要失去他,“看着我不好吗,为什么要去看那些无关的东西?”
茵恩温顺地接受他的拥抱、痛苦、不知来由的不安,并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而精灵在整件事情中始终保持沉默。
又是一年春天,花朵与鸟雀却未如期到访,厚重乌云遮蔽天空,道道黑色闪电亮得好像太阳,将北方森林最高的老橡树劈成两半,也将天灾手中弯刀锋锐的刃尖、精灵那把法杖顶端闪烁的宝石、茵恩那一瞬间惨白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消逝了。树精想。像那些快乐日子里流淌过天空的云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精灵,天灾,茵恩,他们都随着那场风暴一起离开了,只剩下树精独自等待着,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栗子树成了南方森林最古老的树,兽人们以她为中心建造村庄,村庄越来越繁荣,逐渐发展为一座城市。
栗子树已很久不再长高,花开得茂密极了,兽人与往来旅客都祈求她的护佑和祝福。
树精也上了年纪,常因为暖和的气候昏昏欲睡,那些祈福飘入她的梦里,有的虔诚,有的不是,星星点点装饰她空洞的梦境。
尔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宁静的春夜里出现。
“好孩子。”说话的人轻抚栗子树的枝干,尖长的耳朵从散发中探出来,“好久不见。”
“你一直守着这里,是在等茵恩回来吗?”
“可怜的孩子,这是你的灾难,也是你原本一生都触及不到的恩典。”
“你愿意去见他吗?舍弃你的本性,离开你的居所,变成比蜉蝣还要虚幻的生命,飞出去和他在一起——你愿意吗?”
他的声音柔和得像风,又强烈得胜过世界末日来临时奏响的巴松管。
树精被那声音诱惑,被记忆里少年神明的泪水蛊惑,产生了一种她自己也很清楚非常危险的向往。
向往变成愿望,变成生命的渴望。树精在渴望中颤抖,像发高烧。
“我愿意。”她流着泪重复,“我愿意。”
那声音便低低地,温柔又悲悯地笑了。
“——如你所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