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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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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
熙日之下,一辆精致宽绰的楠木马车从巍峨庄严的宫门前徐徐而出,一路向南。
沉闷的车厢内,男人一身绯色官袍,面容端俊,气质肃冷,正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忽然,整个车厢猛地颠簸两下,同时传来驭位侍卫秦目急急勒马的声音。
季付忱缓缓睁开双眼,如墨的漆眸里深不见底,只隐隐看得见几丝疲倦。
“何事?”
秦目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解释,就见原本拦在车前的那抹桃色身影,飞速从他旁边略过,径直撩开了他身后的那道车帘。
“季大人!”
伴随着一声娇柔婉转的呼唤,一只抹着蔻丹的纤手将车帘倏然掀开。
紧接着,一张娇艳动人的小脸与她身后的绚烂霞光,一同闯入季付忱的眼帘。
冰肌莹彻,细眉如柳,浓密的长睫下,明媚似水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在与他对视的那刻,眸光倾然化作欢喜,在如瓣的红唇边肆意漫开,姣丽蛊媚。
不等季付忱回应,她便二话不说地钻了进来,连带起一阵清风和她身上独有的花香一同灌入车内。
“下去。”季付忱重新阖上双眸,淡漠说道。
舒玉落却像是没听到般,自顾自地搭起讪:“季大人这是刚从宫中出来吗?许久未见大人,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看来奴家与大人还挺有缘的,大人你说呢?”
闻言,季付忱抬眼向她看去,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照你这么说,是挺有缘的。”
、
他去宁沛县出差月余,今日刚回京,谁都不曾通知,却还能被她在这里遇上,可真是“有缘”啊。
季付忱面色如常,心里却在猜测她究竟是从哪里获知的消息,竟能这般迅速地掌握他的行踪。
舒玉落觉得他话里有话,眸光里还透着似有似无的危险,当即选择谨慎一点,不接他的话茬,而是转身撑开车窗边的帘子,想要看看外面的境况,却发现马车仍停在原地一动未动。
舒玉落心里一慌,忙将帘子放下,又在片刻之间重新挂上平时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转身看向季付忱:“大人,您这马车怎么不动了呢?”
“怎么?舒姑娘有急事吗?”
季付忱淡淡扫过一眼车窗帘子,浅笑一声,不答反问。
“倒也不是……”舒玉落佯装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发,可裙底下稍稍露出的那对脚尖,却不自主地轻轻踮了起来。
季付忱暗自哂笑,收回视线,转手执起身旁的书册开始翻看,颇有些要在这里久待下去的意思。
“你们几个去看看那边!剩下的跟我来检查这里。奶奶的,我就不信她能从这条街飞了!”
随着外面传来几道声音,舒玉落的脚尖越踮越急,感受着窗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终是心一横,双手在膝盖上一拍,说了实话。
“好吧,奴家向大人坦言。今日奴家去泽恩寺上烧香,回来时不幸冲撞了褚王,他现在就带人在外面找奴家呢,求季大人帮奴家一次,就…就当是奴家上次为大人解围的答谢如何?”
舒玉落说着说着,身子便不自觉向他这边微倾,红色玛瑙耳铛在她白嫩泛粉的耳垂下悠悠晃荡,鬓边散下的碎发被她拢在耳后,桃腮飞红,嫩唇微张。
沁人的花香扑面而来,季付忱将视线从书册移开,就对上那双翦水晶亮的眼睛,桃花眸中含着浓浓炙热,只一眼,他就像被灼到了一样默默避开。
不得不说,她长得确实不错,柔弱害怕的样子也演得很像。
那他不如就将计就计,陪她把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演完。
季付忱忽视心底那种莫名的感觉,只觉得救她仅仅是为了看看她要耍什么把戏,也顺便把上次在乐坊欠下的人情还给她而已。
“秦目,去余音乐坊。”
……
街道两旁,青翠盎然的杨树渐渐失了颜色,随着马车轱辘声响,京城的热闹慢慢变得冷清,裹着夏日余温的秋风将车窗帘子掀开,露出枫红色的秋景,季付忱的思绪才从回忆里扯出。
现在回想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当时她确实没在做戏。而他却因为这个怀疑,在之后与她的每次偶遇都抱着几分半信半疑。
再联想起昨夜的事,季付忱眸光一沉,不由深思。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顾虑太深而非算计?她所做的那些,也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皆是源于爱慕?
季付忱抬手按了按眉间,没再细想。
虽说当初他愿意让她不断靠近,甚至将她收为外室,都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有何目的。但倘若这些都只是他多疑而产生的误会,那他倒也愿意就这样养着她。
再看窗外,秋风萧瑟,枯树漫漫,仅有枫林红火一片。
季付忱忽然又想起昨晚舒玉落说过的话,指尖不自主地磋磨两下,唇角噙笑。
“好像是有些太安静了。”
等回过神时,马车已经到了别院。
*
城东的熙荣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其中,又当属那家最近新开张的珠玉铺最为热闹。
舒玉落刚下马车,便看见一面精致的雕花匾额赫然挂在高大的红楼前。上面写着三个行大字——夙玉阁。
再收回视线,才发现此时阁内挤满了人。
片刻吃惊之后,她默默深呼一口气,就要朝店内挤去。却被柳儿一脸担忧地拽住了袖子。
“姑娘,要是季大人去别院了怎么办呀?”
从舒玉落吩咐她瞒着别院上下偷偷去雇辆马车时,她的心里就隐隐不安了起来。
谁不知道季大人那喜怒无常的性子,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姑娘在外面到处乱逛。
只是她劝了一路,都不见姑娘有任何动摇。
“季大忙人这个时辰都要在都察院里闷着,哪会有空来这儿?”
舒玉落确实没有在意,一心扑在夙玉阁里。
“你若不放心,你就再去雇辆马车先回别院里守着,我这边事情一结束就回去,绝不耽搁。乖。”
说完,不等柳儿回答,她就一股脑往楼里挤了进去。
“挤死了。”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一声抱怨蓦然传入舒玉落的耳朵,使她不由放缓了脚步。
“京中珠玉铺多的是,你们几个非要拉我来这挤。”
“待会你就知道了,这夙玉阁的东西绝非外面那些铺子可以比的。”
“就是就是,而且这里的珠钗耳铛都是老板自己设计的,全是外面买不到的款式。”
“话说回来,你们可曾见过夙玉阁的老板?据说是个俊公子!”
“我匆匆见过一次,确实还不错,就是黑了些。”
说到这,几个女子不约而同捂着羞红的脸哄笑起来,同时往更深处挤去。
舒玉落弯了弯唇,也向里边继续走去。
当看清架子上摆放的珠钗头面时,她才领会到,什么是外面铺子比不了的东西。
剔透的玉珠缀在含苞待放的刺玫红钗上,犹如春日的晨露,既热烈又含蓄。
湛蓝色的头面看似是点翠工艺,实则是以薄玉代翠,更显得光泽亮丽,贵气逼人。
最为奇特的,还是那支红狐簪,不仅突破了市面上对于簪子只能用花卉作为主要款式的刻板印象,还做得十分漂亮。红狐在花间嬉闹,将身后的九尾四散开来,妖娆又烂漫。
舒玉落看得欢喜,伸手拿起那支簪子,就要去柜台结账,却被人一把夺去。
她掀眸看去,对上一张被面纱蒙住的脸。
“姐姐如今攀了权贵,什么好东西得不到?不如这只就让给妹妹吧。”
短短几句话,声音却绕了好几个弯,让舒玉落头皮发麻。
整个京城会这么说话的,除了欢寻坊的夜莺,不会再有第二个。
见她不说话,夜莺又转着强调继续阴阳怪气:“姐姐不会是不愿意吧?那是妹妹冒犯了。看来姐姐过的也并不是很如意,才会连这点小玩意都稀罕得紧。”
舒玉落掩嘴笑道:“一支簪子罢了,妹妹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她竟是这么好说话的?夜莺有些发懵,一时拿不准她是什么用意。
可转眼,就见舒玉落撩起眼皮,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毕竟当年季大人确实做得太过了些,这簪子,权当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闻言,夜莺不自觉地颤了颤。
半年前,她在宴会上初见季付忱,当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她错就错在,她低估了季付忱,将他与平常男子看作同类,对他使的招数也是她惯用的低劣伎俩。以至于还没得手,就被他一眼识破。
夜莺永远忘不了那瞬间的季付忱,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浑身散发着寒意,吓得她连连打颤。
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和那些君子般怜香惜玉,多少给她留个颜面。
可他却用冷到刺骨的语气,命人将她拖出去。
虽然因为侍郎李大人偷偷护着她的缘由,命是保住了,但她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却是彻底毁了。自此只能终日蒙面,以乐待客。就连原本欢寻坊的花魁头衔,也落到了旁人头上。
夜莺对此耿耿于怀,她恨季付忱的冷酷,更恨舒玉落踩着她的血,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若不是她当时没有表现好,让她有了机会趁虚而入,如今陪在季付忱身边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伤疤再次被揭开,连带着这段日子对她的嫉恨,夜莺气得面容发白,抬手就要给她一个巴掌。
却在落下时,被一只强劲的手横空拦住。
“和气生财。还请姑娘莫影响本店生意。”
夜莺视线顺着那只青筋隆结的手,来到那张俊逸的脸上。来人是个看着二十五来岁的男子,麦色的皮肤与京城那些白嫩瘦弱的男子显得格格不入,略显薄淡的唇角此时虽带着浅浅微笑,那双眼底却如一汪死水,静地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