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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素盈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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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舒姑娘又要弹琴了,春雨立时迫不及待地领着两个丫鬟到亭下服侍。
她虽识字,却没什么机会能接触丝竹弦乐,对此她时常感到有些遗憾。
可自从舒姑娘来到别院之后,时不时便会弹上几曲,有的婉转悠扬,有的哀愁绵长,净是些她从别处不曾听过的调子。
听柳儿说,那些曲子都是舒姑娘自己所谱的,每当姑娘心情极好或极坏时,便会顺着情绪作下一曲,而柳儿也会在旁边提笔记录。
思绪间,春雨就看见面如凝脂的舒姑娘从廊下走出,在柳儿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她这边靠近。
细腰臀圆的身姿都被她肩上那件淡妃色梅绣软毛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有些不同于往常的柔媚动人,反而多了些乖巧柔顺的样子。
只是那张本该明艳妖娆的小脸,此时却苍白地几近透明,宛若覆在红梅上的一层薄雪,风轻轻一吹就会散落。
绵绵细雨晌午方歇,今儿的秋风比前几日还要冷冽许多。舒玉落拢了拢肩上的裘衣,坐在亭榭内摆放好的梨花木琴桌后,慢条斯理地接过春雨递上的热茶。
她捧着茶盏热了热有些冰凉的手,一边用那双微勾的眼眸,慢慢扫过眼前有些颓败的荷塘,还有苟延馋喘在天际处的那半轮落日。
直至半刻,才举起茶盏浅抿两口,继而递还给春雨。
春雨迅速接过茶盏,眼睛却半刻都没有从舒玉落身上离开,一直看着她缓缓抬起青葱玉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低沉有力却透着哀伤的声音随即振出,连带着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又一串的乐声,从舒玉落指尖逃出,曲调绵长时,缱绻若薄雾,曲调短促时,又似断了线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檐上,一切都是那般恰到好处。
再后来,整个曲子就像层层浪花迎面而来,却又在瞬间被扑灭,忽远忽近,忽上忽下,激愤中透着快要窒息般的痛苦。
虽然后半部分转而变得舒缓,就像是劫后余生的释然,却仍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甘,凄凄哀哀地徘徊在别院四处。
一曲罢了,舒玉落并没有立即收手,而是依然将手置于琴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及至她心中荡漾的思绪慢慢消下,才揉了揉白皙纤细的手腕,起身往身后的贵妃椅走去,然后腰肢一软,慵懒而妩媚地半靠在上面,托着香腮,继续欣赏满塘秋景。
这一套动作下来,悠然惬意,就好似刚刚那首曲子透出的种种哀愁,都不过是她随手一弹似的,做不得真。
“舒姐姐真是好兴致。”
方停手,就见一道曼妙身影从远处的抄手长廊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翠红色罗裙,手里扇着牡丹绣样的如意团扇,扭着身姿向舒玉落慢慢靠近,一边扬声调侃。
“方才远远就能闻见一阵琴声,如哭如泣又不失风骨,真真让人闻者落泪,看来这段时间,姐姐被养在别院里当金丝雀,琴技倒是半分未退呢。”
舒玉落额角靠在手背上,斜斜乜她一眼,懒懒道:“素妹妹近日真清闲,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莫是春花楼最近生意不景气了?”
“嘁,少耍嘴皮子功夫,你知道我来干嘛的。”
素盈盈没好气地白了舒玉落一眼,旋即在亭榭下择一把雕花木凳坐下,摆出一副泰然模样,颇有轻易不走的架势。
距上次与舒玉落见面已经足足过了大半个月,可她当时说的好听,转眼却是半点动作都没有,现在的京城别说是浑水了,就连个石子大的水花都没看到!
这让素盈盈怎么忍得了?
她今日特地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催催舒玉落,顺便向她讨个说法。
没曾想,说法还没讨到,却先得了面前那个靠在贵妃椅上丰姿冶丽的女子一顿数落。
“我知你成日困在春花楼那一方天地里,有如井底之蛙,拘墟之见也是正常,可你自己倒浑然未觉,还以为自己能在风月场上左右逢源,是有多大的能耐,殊不知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能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纵然有几个嘴里没把关的,被你套出几句,那也大多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官庸官,又能告知你什么秘辛?”
素盈盈被舒玉落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说地直发愣,待完全反应过来时,瞬间气得脸色发白,方才摆的架子也都哗啦散了,直颤着指尖对着舒玉落道:“你你你…你骂谁呢!”
舒玉落完全不惧她,只是睨了她一眼,不急不慢道:“除了你,还有谁这般蠢钝的?”
“舒玉落!”素盈盈气鼓鼓地站起身,一双杏眸满含愠色地瞪着眼前人,吓得春雨等丫鬟仆妇立马上前护住舒玉落,生怕她在恼羞成怒下做出什么伤害姑娘的事。
可舒玉落却抬手屏退了她们,面色淡然地坐起身子,执起置于身侧木几上的茶盏,翘着兰花指缓缓拨了拨茶盖,一言不发。
与素盈盈从小斗到大,舒玉落对她这个庶妹妹是再了解不过的。
她这个人啊,看起来跋扈刁钻蛮不讲理,实则就是个外强中干的,根本没有动手的胆子。
果然,素盈盈只是起身在舒玉落面前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又不解气地重重跺了跺脚,嗔道:“你今日是吃了什么炮仗?平白无故教训人。莫不是你知我今日来意,觉得理亏,便先发制人吧?呸!这点小伎俩对我可没用,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今日你若不给我个满意的说法,我可跟你没完!”
舒玉落闻言忽觉好笑,如柳的秀眉扬了扬,戏谑道:“哦?你想怎么个没完法?可要我让人速去收拾出一间厢房给你过夜?”
这话一出,素盈盈本就难看的脸色立时变得更沉了。
一旁的柳儿瞄了一眼素盈盈铁青的脸,又看了看舒玉落唇角带笑从容自得的模样,心中暗暗替素盈盈叹了一口气。
这素姑娘可真够倒霉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今日过来找姑娘不痛快。
要知道,自从姑娘被季大人放了鸽子之后,心情就一直不大好,病了一夜后更甚。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自己到底在姑娘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这点子事还是瞒不过她的。
苏家这两姐妹,一个看起来刻薄小气嚣张跋扈,却是虎皮羊质,空有一张刀子嘴。
另一个则表面温柔妩媚娇艳动人,其实最是不好惹。
平日素盈盈在姑娘这里就从未讨到半分好处,更别说此刻姑娘心情正烦闷着,省不了多刺她几句。
见素盈盈气得说不出话,舒玉落抿一口茶,抬眼觑她一眼:“我说你井底之蛙你也用不着生气,没冤枉你。”
说着她放下茶盏,语气倒是好了几分,“你可知前段时间,都察院清查众官之事?”
素盈盈先是一愣,然后撇了撇嘴,故作不屑地违心道:“都察院本职不就是纠劾百官嘛,这能有何蹊跷。”
其实既然舒玉落会特地提起此事,那这事就定有隐情,只是素盈盈本就要强极了,方才莫名被训一顿,现在就更拉不下脸服软了,只能嘴硬。
舒玉落望了她一眼,了然地哂笑一声,也不戳穿她语气里的心虚,只是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腕上的赤金缠丝美人镯,声音淡淡。
“这次被纠劾的官员名单里,有户部的李统,工部的严椁,大理寺丞广志元以及明亲王妃母族袁家等人,甚至连与长公主私交甚密的林氏夫君刘广彦,都在其中。”
说到这,舒玉落没忍住又觑了她一眼,幽幽讽道:“动动你那快生锈的脑子,好好想想这其中的干系。”
素盈盈听她这么说,顿时恍然,“这么说,季付忱动手了?”
这些官员都与明亲王相交极深,称是他的左膀右臂都不为过,如今季付忱对付他们,不就等于是在打明亲王的胳膊吗?明亲王岂能不疼?
“好,太好了,等了这么多年的棋总算是动起来了!”
一想到这里,素盈盈蹙了一晚上的秀眉这才舒展开来,眼睛眯成弯月,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可当她抬头对上舒玉落那双情绪不明的桃花眸时,瞬间就把笑脸撤掉,不自然地扇了扇团扇环顾四周,假装欣赏园林的风景。
舒玉落也没有说话的想法,方才还吵吵闹闹互不相让的姐妹两,就这样静默了下来。
恰时,一丫鬟跨过垂花门从抄手长廊处急急赶来,神色略带慌张,直至亭榭前,才行礼禀道:“姑娘,尚书夫人来了,正在前院客堂坐着。”
柳儿眉头一紧:“可知是哪个尚书夫人?”
丫鬟压下胸口急喘的呼吸,如实道:“来人说是工部尚书严夫人,大人的姨母姜氏。”
闻言,舒玉落与素盈盈默契地互视一眼,神色微凝。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严夫人,怕是来者不善。